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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正名信

2026-09-10 22:56:17 作者: 九千芳菲

  「我只交一文,別再看我。」

  盧成坐在車裡,半邊身子還沒挪出來,先把一枚銅錢拍到車板上。

  沈知鶴把發言牌舉過頭頂。

  「盧太醫入門第一句,護錢。」

  顧承安木牌橫在白線前。

  「錢先不收,先洗手。」

  盧成瞪著那盆水。

  「我來補錯題,又不是來抱孩子。」

  周慎行站在車旁,把木匣遞給陳岐。

  「碰錯題也洗。」

  盧成把袖子挽到一半,又放下。

  「老周,你別太過。」

  宋予白站在門線里,沒接木匣。

  「盧太醫若覺得過,可以回太醫院繼續把孩子問哭。」

  盧成嘴張了張,車簾被他捏出褶子。

  

  陳岐趕緊把銅盆往前推。

  「盧前輩,洗吧,快些,孩子們快用晚食了。」

  「你現在也敢催我?」

  「周前輩讓我看著您洗。」

  方掌柜靠在米袋旁,樂得不行。

  「盧太醫,一文都交了,水不洗虧得慌。」

  盧成把手伸進盆里,皂角搓得亂七八糟。

  顧承安盯了片刻。

  「指縫。」

  盧成忍了忍,又搓指縫。

  「手背。」

  「你這孩子,比院判還細。」

  「手腕。」

  「還有完沒完?」

  宋予白拿起帕子,丟到盆邊。

  「洗完進來,錯題攤開。」

  盧成擦手時,臉還拉著。

  進了白線,他先看院子裡二十二個孩子,腳步立刻慢了半拍。

  小滿正抱著木扣盒,阿圓在小榻邊自己穿鞋,宋家試讀的那個孩子趴在矮桌上畫門線,畫到一半,抬頭看了盧成一眼,又把紙往懷裡收。

  盧成喉嚨動了動。

  「我又沒罵他。」

  沈知鶴舉牌。

  「孩子已防禦。」

  江瑞珩落筆。

  「盧成入門後,試讀幼童收紙一次,原因待查。」

  盧成臉更黑。

  「這也記?」

  「學堂里孩子反應都記。」

  宋予白坐回案前。

  「錯題。」

  周慎行把木匣打開。

  裡面不是藥箱,是兩份問診紙,一份是盧成原案,一份是陳岐補記。

  盧成把原案推過去,推到半路,又用手指按住邊角。

  「先說清楚,我當時沒有凶他,我只是按慣例問父親。」

  傅烈抱著木扣盒靠近。

  「你問他是不是裝疼。」

  「我問他平日是否逃學。」

  「意思一樣。」

  盧成噎住。

  周慎行把藍筆放到桌上。

  「自己念。」

  盧成皺著臉,不情不願翻開。

  「六歲,腹痛三月,父稱夜間尤甚,白日可行走讀書,疑有怠學之意。」

  傅烈立刻拍桌邊。

  「疼還能走,走了也疼。」

  顧承安看他。

  「桌子。」

  傅烈把手收回。

  「我輕拍。」

  江瑞珩補。

  「傅烈輕拍桌邊一次,無損。」

  宋予白看向盧成。

  「你第二句問了什麼?」

  盧成喉頭髮硬。

  「問他是不是不想讀書。」


  「第三句?」

  「問他疼時可有裝哭。」

  阿圓剛穿好鞋,聽到裝哭兩個字,往阿秀身後挪了挪。

  陳岐立刻記。

  「現場幼童聽見裝哭二字退避,需避用。」

  盧成看見阿圓那一動,手裡的紙塌下去半寸。

  「我在太醫院不是這麼大聲。」

  沈知鶴舉牌。

  「大聲小聲都難聽。」

  周慎行端起茶,又放下。

  「繼續。」

  盧成咬著字念完。

  宋予白沒接話,先把陳岐補記拿起來。

  「陳岐後來怎麼問?」

  陳岐忙答。

  「先請父親退半步,讓孩子自己指痛處,孩子指臍旁偏左,睡前痛多,飯後也脹,三日前換了先生,新先生罰背書,背不出就不許睡。」

  沈知鶴拍牌。

  「這就是怕。」

  江瑞珩加。

  「兼有飲食過快可能。」

  宋予白看著盧成。

  「藥呢?」

  盧成這回答得快。

  「沒開驅蟲,開了和胃小方,量減半,囑飯慢些,睡前停訓,三日後複診。」

  傅烈看他。

  「那你後面還行。」

  盧成被這句後面還行說得耳朵發熱。

  「我本來也不是庸醫。」

  周慎行看他。

  「所以錯在問話。」

  屋裡沒人笑。

  盧成把那張錯題按平,半晌,伸手拿藍筆。

  「那我補一句。」

  宋予白把紙推過去。

  盧成寫得慢。

  問幼童腹痛,不可以裝病二字開場,先讓幼童指痛處,父母若搶答,令其退半步。

  沈知鶴踮腳看。

  「這個能貼太醫院嗎?」

  盧成立刻抬頭。

  「不貼。」

  周慎行開口。

  「抄一份,貼兒科案桌內側。」

  「老周!」

  「給你自己看。」

  盧成憋了半天。

  「內側就內側。」

  陳岐終於敢把學堂實操冊交出去。

  「周前輩,這是今日五例,宋姑娘還有一句讓我帶。」

  周慎行接過。

  宋予白卻先開口。

  「陳御醫,原話。」

  陳岐站直。

  「宋姑娘說,知童心而不知藥理,也不算好大夫。真發熱,抽搐,喘急,該用藥時不能拖。太醫院有藥理,學堂有照護法,合在一處,孩子少繞路。」

  周慎行捧著冊子的手停在紙面上。

  盧成原本還想還嘴,聽到抽搐兩個字,也閉了口。

  過了許久,周慎行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這話,老夫收下。」

  宋予白把硃筆洗淨。

  「收下就帶回去用。」

  周慎行打開摺扇。

  濟世知幼四字壓在舊墨痕上,知字偏,幼字窄。

  他看了一遍,又合上。

  「這個丫頭,比老夫大度。」

  沈知鶴立刻豎牌。

  「周太醫當面夸白姨。」

  江瑞珩提醒。

  「稱呼需改,宋姑娘。」

  周慎行沒辯。

  「是,宋姑娘。」

  盧成斜他。

  「你還真服了。」


  周慎行把摺扇塞回袖中。

  「服會治孩子的人,不丟人。」

  宋予白起身送客。

  「今日孩子要用晚食,錯題帶回去改,下次來先遞名。」

  顧承安補。

  「仍洗手。」

  盧成把那一文錢往桌上一推。

  「那這錢收不收?」

  江瑞珩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撥算盤。

  「收,盧太醫錯題工費一文。」

  盧成瞪眼。

  「錯題也收費?」

  方掌柜在旁邊接得快。

  「誰學誰交。」

  周慎行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學堂門線。

  陳岐跟在後頭,懷裡抱著趙璟珹給的畫,捨不得壓皺。

  車輪剛動,盧成在車裡嘀咕。

  「老周,你明日別逼我寫給她看。」

  周慎行沒理他,取出空紙,借車壁墊著落筆。

  陳岐偷瞄一眼。

  「周前輩,您寫什麼?」

  周慎行把第一行壓得端正。

  「寫信。」

  「給宋姑娘?」

  「嗯。」

  「還匿名嗎?」

  周慎行筆尖停了半拍。

  「不匿名了。」

  車內一下安靜。

  盧成探頭。

  「你瘋了?合編這種事,你要把名放出去?」

  周慎行寫下周慎行三字。

  「醫案都敢改,名字還藏著,丟人。」

  陳岐看見信紙上的字,一句一句落下。

  宋姑娘,老夫周慎行,願與姑娘合編《幼科新論》,以姑娘育兒經驗,合老夫醫學所長,共成可驗之書,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盧成盯著那行字。

  「你真要把太醫院的臉面,放到一個學堂案桌上?」

  周慎行把信吹乾,折好。

  「盧成,臉面救不了哭夜的孩子。」

  陳岐抱緊冊子。

  「周前輩,明早我送?」

  周慎行把信遞給他。

  「今晚送。」

  盧成一把按住車窗邊。

  「現在?」

  周慎行抬眼看他。

  「你不敢看她回信?」

  盧成把那一文錢剩下的銅臭味從掌心搓掉。

  「誰不敢,去就去。」

  車夫剛要調頭,太醫院小吏從巷口追來。

  「周太醫,院判說,若您要合編,請先把書名報給他。」

  周慎行掀簾。

  「誰告訴院判的?」

  小吏指了指車裡。

  盧成慢慢把手縮回袖裡。

  「我剛才,順嘴。」

  周慎行盯著他。

  「那你明日第一份錯題,加寫泄密緣由。」

  盧成臉一垮。

  「老周,你合編第一天,就拿我開刀?」

  周慎行把信塞進陳岐手裡。

  「送學堂,立刻送。」

  陳岐跳下車,剛跑兩步,又折回來把手伸向銅盆。

  盧成在車裡喊。

  「你還沒進門呢!」

  陳岐頭也不回。

  「先洗手,信才進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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