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我夢見她了。」
趙珩剛邁進門線,袖口還沾著洗手後的水痕,聽見這句,腳步停在原地。
趙璟珹站在矮桌旁,畫紙抱在懷裡,帕子放在畫上。
他沒跑過去,也沒像平日那樣先伸手要抱。
趙珩看著他。
「夢見誰?」
趙璟珹把畫紙遞出去。
「她。」
紙到了半路,孩子又收回半寸。
「沒畫好。」
趙珩蹲下。
「不礙事,給父王看看。」
趙璟珹這才把畫遞到他手裡。
宋予白沒有上前。
她站在廊柱邊,看趙珩接過紙,看他的手指從白衣邊緣移到那朵蘭花,最後停在那張沒有畫清的臉上。
趙珩沒有說話。
趙璟珹把帕子遞過去。
「給你。」
趙珩抬頭。
「給我做什麼?」
「白姨說,大人哭了能自己擦。」
沈知鶴把發言牌捂在嘴邊,硬是沒出聲。
傅烈坐在榻邊,小聲跟顧承安講。
「他比我會準備。」
顧承安看他。
「別比。」
趙珩接過帕子,握在掌中。
「珹兒,這是誰?」
趙璟珹看著畫上的白衣。
「不記得了。」
趙珩喉間動了一下。
趙璟珹又補。
「但她好看。」
「還有呢?」
「夢裡見過她。」
「她同你說話了嗎?」
「沒有。」
「她在哪裡?」
「窗邊。」
趙珩低頭看畫。
紙上的窗只畫了兩條線,白衣女人坐在旁邊,衣襟上有蘭。
他把那張畫放到膝上,手掌覆在紙邊,像怕風把它吹走。
「你怎麼畫了蘭?」
「不知道。」
「夢裡有?」
「嗯。」
趙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沒看旁人,只把趙璟珹拉到懷裡。
他抱得太用力,趙璟珹的小臉貼在他肩上,半天才擠出一句。
「父王,畫要皺。」
趙珩鬆開一點,忙把畫挪到旁邊。
「沒皺。」
趙璟珹伸手摸了摸紙角。
「皺了也可以,我再畫。」
趙珩低頭看他。
「你還想畫她?」
「想。」
「那父王給你找畫像。」
趙璟珹抬起頭。
「柜子里那張?」
趙珩的手停在他背後。
「你見過?」
「阿嬤曬畫,我看過一點。」
「你記得?」
「只記得白衣。」
趙珩把帕子攥在手裡,許久才問。
「你想把她放在屋裡嗎?」
趙璟珹先看宋予白。
宋予白只回了兩個字。
「你定。」
趙璟珹想了會兒。
「放,但不要蓋起來。」
「好。」
「也不要只晚上看。」
「好。」
「我畫不好臉,可以看著畫嗎?」
「可以。」
趙珩答完,把孩子抱起來。
趙璟珹這回沒躲,只伸手去拿那張畫。
「父王,別把帕子拿走。」
趙珩把帕子還給他。
「這帕子你留著。」
「你不擦?」
「父王今日用不著。」
沈知鶴終於沒忍住,小聲說。
「可王爺眼睛紅了。」
顧承安把發言牌從他手裡抽走。
「你少說一句。」
沈知鶴捂住嘴,連連點頭。
趙珩聽見了,卻沒有責怪,只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搖頭。
「是他自己畫的。」
「若不是學堂讓他畫出來,本王未必知道。」
「孩子記得的東西,不會按大人想要的順序來。」
趙珩低頭看趙璟珹。
「本王以前怕他太小,不敢把畫像放出來。」
「怕他不記得?」
「怕他難受。」
「他已經在畫了。」
趙珩握著畫紙的手收了收。
「是本王慢了。」
宋予白沒有接這句,只轉頭吩咐青杏。
「回頭讓王府送一幅王妃畫像來,放趙小世子房裡,高些,不讓孩子扯到,白日能看見。」
青杏應聲。
「奴婢記下。」
趙璟珹趴在趙珩肩上。
「白姨,能放在我畫桌旁邊嗎?」
「能,但別放太低。」
「我不碰。」
「你會碰。」
「我輕點碰。」
趙珩終於笑了下。
「那就放你夠不著,抬頭能見的地方。」
趙璟珹接受了。
「好。」
傅烈抱著信紙走過來。
「你有畫像,我有信。」
趙璟珹看他。
「你爹還會回嗎?」
「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回了。」
這話是宋予白說過的,傅烈說出來時,還把信紙拍了拍。
趙珩看了他一眼。
「鎮遠將軍的回信到了?」
宋予白點頭。
「三個字。」
傅烈搶答。
「爹想你。」
趙珩摸了摸他的頭。
「好字。」
傅烈滿意地退回去。
沈知鶴沒了發言牌,急得直搓手。
「我能說一句嗎?」
顧承安看他。
「一句。」
沈知鶴立刻沖趙璟珹道。
「小世子,你下回畫你母妃,能不能也畫我在旁邊舉牌?」
趙璟珹搖頭。
「不能。」
「為什麼?」
「母妃不認識你。」
屋裡笑聲散開,沈知鶴捂著胸口。
「這個理由比江瑞珩扣錢還傷人。」
江瑞珩補。
「你沒交畫中入場費。」
「畫也收費?」
「可收費,但小世子沒定。」
趙璟珹認真想了想。
「不收。」
沈知鶴立刻樂。
「看,小世子比你大方。」
趙璟珹又說。
「也不畫你。」
沈知鶴把發言牌搶回來,蓋在臉上。
宋予白看著幾個孩子鬧,視線又落回趙珩手裡的畫上。
趙珩沒再把畫折起來,而是平平托著。
那張沒有五官的白衣女人,在滿屋水盆和木扣之間,安靜得像一塊舊玉。
趙珩抱著趙璟珹起身。
「本王今日先帶他回府看畫像。」
趙璟珹立刻看宋予白。
「明日還來嗎?」
「來。」
趙珩答得快。
「畫像也能帶來嗎?」
宋予白開口。
「畫像留王府,學堂里先放你畫的這一張。」
趙璟珹想了想。
「那我再畫一張給白姨。」
「行。」
趙珩走到門口,又回身。
「宋姑娘,鄭氏案下月初五驗封,屆時本王可能晚來接他。」
宋予白看向他。
「提前寫接送變更。」
趙珩點頭。
「本王會寫。」
顧承安把來客冊遞過去。
「現在寫。」
趙珩接過筆,竟真在門口寫了。
沈知鶴小聲嘀咕。
「王爺也歸顧承安管。」
顧承安抬眼。
「門口都歸我管。」
趙珩寫完,抱著趙璟珹出門。
車簾落下前,趙璟珹忽然探出頭。
「白姨。」
「嗯?」
「如果我明天又夢見她,我要不要畫臉?」
宋予白剛要答,趙珩卻先開口,嗓音卡得發啞。
「畫,父王陪你畫。」
趙璟珹看著他,過了片刻,把那張白衣女人的畫塞進趙珩懷裡。
「那你今晚,不許把她藏回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