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估價,那就別讓方掌柜看見。」
沈知鶴說得太快,話剛出口,就被江瑞珩用筆桿敲了敲桌邊。
「方掌柜不在。」
「我預防。」
「預防也要有憑證。」
趙璟珹沒聽他們吵。
他把那張畫往身前拉了拉,手掌蓋在白衣女人的臉上,指腹蹭到了未乾的墨。
宋予白走過去,沒伸手拿。
「畫到哪兒了?」
趙璟珹低頭。
「還沒好。」
「哪裡沒好?」
「臉。」
他把手挪開,紙上那張臉只有淡淡幾筆,眉眼沒有落定,衣袖倒畫得細,像是怕風把那個人吹散,邊緣一筆一筆補得密。
宋予白坐到他旁邊。
「你想畫誰?」
趙璟珹搖頭。
「不記得。」
沈知鶴想湊近,被顧承安攔住。
「別圍。」
「我就看一眼。」
「他沒給你看。」
沈知鶴把脖子縮回去。
「好吧,我不看臉,我看衣裳。」
趙璟珹把畫紙又往裡收。
「也不給。」
沈知鶴閉嘴,拿發言牌擋住自己的半張臉。
宋予白看著那張白衣女人,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鄭氏舊案還沒徹底收網,趙珩這些日子來接孩子時,身上總帶著案冊味。
可趙璟珹不懂案冊,不懂對證,不懂大人們口中的封存和缺頁。
他只會在夢醒後,把一截袖子,一段髮髻,一張看不清的臉,慢慢畫到紙上。
「最近總畫她?」
趙璟珹捏著筆。
「嗯。」
「夢裡見過?」
「有時候。」
「她跟你說話嗎?」
趙璟珹想了想。
「不說。」
「那她做什麼?」
「坐著。」
「在哪裡坐著?」
「窗邊。」
「你怕嗎?」
他搖頭。
「不怕。」
宋予白沒有再問。
問得多了,孩子會為了回答大人,把原本零碎的東西拼錯。
趙璟珹的記憶像一把碎米,能留下多少就留下多少,不能拿手去搓。
顧承安把畫匣送過來。
「王府馬車到門口了。」
趙璟珹抬頭。
「父王來了?」
「老兵說,王爺親自送畫匣。」
趙璟珹把畫紙蓋上。
宋予白看見他的動作。
「不給父王看?」
「不好。」
「為什麼不好?」
「臉沒畫出來。」
「沒畫出來也可以給。」
「父王會難過。」
這句話很輕。
宋予白垂眼,看著他沾墨的手。
兩歲的孩子,說不清難過是什麼,卻已經會把畫紙藏起來。
她取了帕子,擦他指腹上的墨。
「你怎麼知道父王會難過?」
「他看舊畫,會坐久。」
「哪張舊畫?」
「柜子里那張。」
「你見過?」
趙璟珹點頭。
「阿嬤拿出來曬,我看見了。」
「畫上是誰?」
他低著頭,帕子擦過指尖,他也沒躲。
「白衣。」
沈知鶴忍了半天,終於小聲插一句。
「小世子,那你問過王爺嗎?」
趙璟珹搖頭。
「父王忙。」
傅烈抱著信紙坐過來。
「忙也能回信。」
沈知鶴立刻拍牌。
「傅烈發言,有爹證據。」
傅烈瞪他。
「我這是幫忙。」
宋予白看了傅烈一眼。
「這句可以。」
傅烈馬上挺胸。
趙璟珹看著他懷裡的信紙。
「你問了,你爹就回了?」
「回了三個字。」
「哪三個?」
傅烈把信紙護住,又猶豫了一下。
「爹想你。」
趙璟珹的筆尖在紙上點了點。
「我不知道問什麼。」
傅烈皺著小臉想了半天。
「問他,畫上是誰。」
沈知鶴點頭。
「對啊,問王爺。」
趙璟珹不說話。
顧承安走到他身邊。
「你若不想問,就先放著。」
江瑞珩在旁邊補。
「但畫要收好,未乾不可疊。」
「你怎麼連這個也管?」
沈知鶴忍不住問。
「畫紙也會損耗。」
趙璟珹把畫紙鋪平,壓上兩枚乾淨木扣。
「這樣行嗎?」
江瑞珩看了看。
「可。」
宋予白把畫匣打開,裡面前幾張都是學堂。
水盆,木牌,傅烈端水,陳岐寫冊,沈知鶴舉牌,江瑞珩算帳。
再往下,就是白衣女人。
第一張只有背影。
第二張多了窗。
第三張添了手。
第四張,衣襟處畫了一小朵蘭。
宋予白的手停在蘭花上。
「這花,你從哪兒記得?」
趙璟珹湊過來看。
「不知道。」
「夢裡也有?」
「嗯。」
「她衣裳上有這個?」
「可能有。」
江瑞珩小聲提醒。
「不能誘導。」
宋予白收住話頭。
「對,這句問多了。」
沈知鶴看得稀奇。
「小姨母也會被江瑞珩糾正。」
江瑞珩立刻寫。
「宋予白問畫修正一次。」
宋予白伸手把他的筆抽走。
「這個不用記。」
「可你說過,錯題要記。」
「我也說過,大人要臉。」
沈知鶴立刻樂。
「這個也記,白姨要臉。」
宋予白抬眼。
沈知鶴抱牌後退。
「我少說一句,我馬上少。」
門外傳來車輪停下的聲響。
趙璟珹捏住畫紙邊,指腹又沾了一點墨。
宋予白把帕子遞給他。
「自己擦。」
「嗯。」
「等會兒你父王進來,想給就給,不想給就不急。」
趙璟珹抬頭。
「白姨。」
「嗯?」
「要是我給了,他哭怎麼辦?」
這話讓幾個孩子都不說話了。
傅烈抱緊信紙,顧承安低頭看了眼水盆,沈知鶴把發言牌翻了個面。
宋予白看著趙璟珹。
「他是大人,哭了也能自己擦。」
「王爺也會哭嗎?」
「會。」
「那我給帕子?」
「可以。」
趙璟珹聽完,認真從自己的小袋裡摸出一塊帕子,疊了又疊,放到畫紙旁。
腳步聲到了門外。
老兵在外頭報。
「姑娘,月王到。」
顧承安把水盆推到門線前。
「先洗手。」
趙珩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好。」
水聲響起。
「白姨,要是他問我記不記得,我能說不記得嗎?」
宋予白點頭。
「能。」
門帘被掀開前,趙璟珹把帕子和畫一起抱進懷裡。
「那我只說,我夢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