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別走，三公主幾時熱，熱到幾分，誰報的，路上有沒有說喘。」
韓氏已經起身，聽見宋予白這一串問，手按在案邊，又坐了回去。
門外老兵忙道，「宮門快馬只說午睡後發熱，娘娘需回宮，旁的沒帶話。」
宋予白看向韓氏。
「娘娘現在回宮，可以，但不能只帶一句急。」
韓氏看著她，「你要本宮先問清。」
「對。」
「若宮裡人說不清呢。」
「那就先按危險徵兆問。」
韓氏抬手，女官立刻靠近。
「去外頭叫住傳話的人，讓他說，三公主能不能認人，能不能喝水，手腳冷不冷，有沒有抽，有沒有喘，有沒有吐。」
女官應下，轉身出去。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嘴巴憋得鼓起。
韓氏掃他一眼，「你想說什麼。」
沈知鶴立刻道，「娘娘這回問得對，能記良嗎。」
江瑞珩翻冊，「可記，皇后娘娘危急問話補全一次。」
韓氏看向江瑞珩，「這也要記。」
「要。」
「為何。」
「下次用得上。」
韓氏把那張七步排查表又拿起來，紙頁邊角已經被孩子們摸得發軟，字卻排得齊。
「宋姑娘，若本宮今日帶走這張，算不算拿。」
宋予白伸手按住冊角。
「算借。」
「借也要錢。」
韓氏看著她，忽然問，「若本宮不給呢。」
顧承安把水盆往前推了半寸。
「那不借。」
女官臉色發緊，「顧小公子，那是皇后娘娘。」
顧承安看著水盆，「娘娘洗過手，合規，借冊也要合規。」
韓氏沒有攔他，反而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個水盆。
「本宮入宮這些年，聽過許多人講規矩，多半規矩只管下面的人。」
宋予白回，「學堂規矩先管進門的人。」
傅烈抱著碗插嘴，「吃飯也管。」
韓氏看他，「你吃完了還端碗站著。」
「我證明沒浪費。」
江瑞珩寫，「傅烈重複證明一次。」
傅烈瞪他，「這個不用記。」
「用。」
韓氏看著幾個孩子來回爭話，手指在冊頁上停了停。
她今日來前，以為會看到一個會帶孩子的姑娘。
看了半日，才知道這院裡真正管人的，是一條條被孩子也認的規矩。
小桃在屏風後輕聲喚人。
「姑娘，孩子吃完了，拍嗝後沒吐，現在睡了。」
宋予白沒過去，「你自己寫。」
「寫餵乳後安睡，尿布待半個時辰後查。」
「再寫前次錯題。」
小桃臉一紅，「包被過厚與尿布濕，誤判成餓。」
韓氏看向屏風，「她自己寫自己錯。」
宋予白點頭，「不寫，下回還錯。」
「宮裡嬤嬤未必肯。」
「那就娘娘先肯。」
這話落下，女官正好回來，額前出了汗。
「娘娘，傳話太急，只問到三公主能認人，喝了兩口水，手腳溫，沒抽，沒喘，沒吐，熱度沒量，奶嬤嬤說已經添被發汗。」
韓氏臉色沉下來，「添被。」
宋予白把熱字牌推過去。
「娘娘現在回去，第一件事，讓人撤厚被，開窗不直吹，溫水擦頸腋，半刻復看。」
韓氏攥住那張紙，「若宮裡太醫說先用藥。」
「看孩子。」
「若太醫和奶嬤嬤各說各的呢。」
「娘娘做主。」
韓氏抬眼看她。
宋予白沒有避，「娘娘剛才答應，錯題要看，錯名要記。」
韓氏慢慢把紙折好，「本宮記得。」
沈知鶴終於舉牌，「那娘娘借冊的錢呢。」
江瑞珩把新冊推開，「紙墨二十文，教學另算，覆核每旬一次。」
方掌柜不在，院裡竟無人替宮裡講價。
韓氏看著那行字，問，「教學另算，怎麼算。」
江瑞珩看了宋予白一眼。
宋予白道，「先不收銀，先收回條。」
韓氏問，「什麼回條。」
「宮裡三公主今日照護記錄，誰抱，誰添被，誰撤被，誰量熱，半刻後如何，一項不可少。」
韓氏把紙交給女官，「回宮後照抄，寫名。」
女官低聲應，「奴婢記下。」
趙璟珹抱著畫匣走過來，「娘娘，我能問三公主會畫畫嗎。」
韓氏低頭看他，「會畫圈。」
「那她病好後，可以畫熱退了嗎。」
韓氏答，「可以。」
傅烈把信紙往懷裡塞，「病好了要吃飯。」
沈知鶴補，「還要洗手。」
顧承安道，「先別圍娘娘。」
宋予白把七步排查表取出一份乾淨抄本，又把危險徵兆那頁夾在最前。
「娘娘，這份能帶走，原冊留下。」
韓氏接過時，指腹壓在紙角。
「宋姑娘，本宮見過許多嬤嬤，也見過許多拿孩子當差事的人。」
她停了一下，看向院裡那幾個還在爭半塊糕餅的小人。
「把孩子當人看的人，太少了。」
宋予白把冊子合上，「孩子本來就是人。」
韓氏起身，這回沒有再讓侍女扶。
走到門線前，她又回頭。
「宋姑娘，本宮會把回條送來。」
「今日送。」
「若宮門夜禁。」
「那就明早第一趟。」
韓氏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你連本宮也催。」
顧承安把托盤遞上來，「娘娘的香球。」
韓氏接過，又放回托盤。
「先不戴，回宮路上車裡也有孩子味。」
嬤嬤忙低頭收好。
沈知鶴舉牌，「皇后娘娘二次合規。」
江瑞珩寫得飛快。
韓氏上車前，女官已經捧著那份抄本坐到門邊，嘴裡低低念著危險徵兆。
車輪剛動，宋予白就聽見韓氏隔著車簾吩咐。
「回宮先傳本宮的話，誰再給三公主添厚被，先記名。」
沈知鶴追到門邊，沒敢出線，只小聲問，「小姨母，娘娘會真記嗎。」
宋予白看著車影遠去，「會。」
江瑞珩卻把筆停在紙上。
「她若記了，宮裡就會有人不想讓她再來借冊。」
顧承安端起水盆，「那下回，宮裡來人也要洗手。」
老兵還沒退下，外頭又來了一匹快馬，馬背上的宮人連滾帶爬下地。
「宋姑娘，娘娘讓小的先送一句。」
宋予白轉身，「說。」
宮人喘得話都斷開，「三公主那邊，奶嬤嬤不肯撤被，說老規矩不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