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老規矩不能壞,讓她到本宮面前說。」
韓氏進宮門時,衣擺還帶著車上塵土,女官捧著七步排查抄本跟在身後,腳步險些跟不上。
傳話太監跑在前頭,「娘娘,奶嬤嬤說三公主自幼體弱,發熱見風會傷身。」
韓氏邊走邊問,「三公主現在認人嗎。」
「認得,喊了娘娘。」
「水呢。」
「喝了三口。」
「手腳。」
「奴才沒摸。」
韓氏停下腳,「去摸,洗手後摸,回來回話。」
小太監一愣,立刻轉身跑。
女官低聲道,「娘娘,太醫已經到了。」
「哪個。」
「當值的是劉太醫。」
「讓他看孩子,不許先聽奶嬤嬤講半日舊例。」
寢殿裡熱氣悶人。
韓氏一進門,先看見三公主被包得只露一張小臉,臉頰燒紅,額上汗濕。
奶嬤嬤跪在榻邊,嘴裡還念,「娘娘,奴婢伺候公主多年,發汗退熱最穩,窗不能開,衣不能減。」
韓氏沒有坐。
「撤被。」
奶嬤嬤抬頭,「娘娘。」
「撤。」
女官上前,手碰到被角又遲疑。
韓氏看她,「你也要本宮記名。」
女官立刻把厚被抱開。
三公主在薄褥里動了動,眼睛半睜,「母后。」
韓氏俯身,「認得母后嗎。」
「認得。」
「喝水嗎。」
「喝一點。」
劉太醫洗手後進來,剛要把藥箱放下,韓氏把抄本遞過去。
「先照這幾項回。」
劉太醫看見紙上白姨學堂四字,手停了停。
「娘娘,這是民間學堂的冊子。」
韓氏看著他,「太醫院周慎行已入高熱章新規,你不知道。」
劉太醫把話吞回去,「臣知道。」
「那就看。」
他摸了三公主手腳,又看舌色,問了兩句。
「回娘娘,公主能認人,能飲水,無抽,無喘,無嘔,手足溫,熱勢未到危急。」
韓氏問,「能減衣通風嗎。」
劉太醫看了一眼奶嬤嬤。
奶嬤嬤跪得更低,「太醫,公主怕風。」
韓氏開口,「劉太醫,看孩子。」
劉太醫忙低頭,「可減厚被,開窗不直吹,溫水擦頸腋,半刻復看,若熱不退或精神轉差,再議用藥。」
韓氏點頭,「照做。」
奶嬤嬤嘴唇動了動。
韓氏看向女官,「記。」
女官鋪紙,「三公主午睡後發熱,奶嬤嬤添厚被,拒撤被一次。」
奶嬤嬤伏地,「娘娘,奴婢是怕公主受涼。」
「怕也要查。」
「奴婢伺候多年。」
「多年也要寫錯題。」
半刻後,三公主臉上的潮紅退了些,手伸出薄被,抓住韓氏袖口。
「母后,熱。」
韓氏摸她後頸,熱還在,卻不再燙手。
劉太醫拱手,「娘娘,熱勢降了些,可再看半個時辰。」
韓氏讓人餵了兩口水。
女官把每一步寫下,紙頁很快滿了半張。
韓氏站在榻邊,忽然想起學堂里那個小桃。
小桃抱著嬰兒時也慌,可宋予白只讓她看孩子。
宮裡人太多,口口聲聲為公主好,到了真正發熱時,竟沒有一人先摸手腳。
「把這張謄三份。」
「娘娘要送去何處。」
「一份給太醫院,一份送白姨學堂,一份留本宮案上。」
女官應下。
入夜前,三公主熱退到只剩額上溫熱,喝了小半盞水,睡得安穩。
韓氏這才回正殿,趙泓已經等在那裡。
皇帝把茶盞放下,「皇后今日去民間學堂,看出這些動靜。」
韓氏行禮後坐下,「臣妾不是去看熱鬧。」
趙泓抬了抬眉,「朕聽說,你讓宮裡嬤嬤寫錯題。」
「寫了。」
「奶嬤嬤伺候三公主多年。」
「今日差點把孩子捂壞。」
趙泓沒有立刻接話。
韓氏把那份回條放到案上,「陛下看。」
趙泓拿起紙,看見上面寫著時辰,飲水,衣被,手腳,精神,處置,還有奶嬤嬤拒撤被一次。
「這字是女官寫的。」
「照宋姑娘的冊子寫。」
「宋姑娘。」
「白姨學堂山長。」
趙泓把紙放下,「她膽子倒大,讓皇后也交回條。」
韓氏回,「臣妾願交。」
「為何。」
「因為有用。」
趙泓看向她,「皇后想讓太子去那個學堂。」
韓氏指尖按在回條上,「是。」
殿裡伺候的人都低了頭。
趙泓問,「太子去民間學堂,朝臣知道會怎麼說。」
「臣妾不會走朝堂。」
「私下安排。」
「每旬兩次,便衣出宮,只說去月王府讀畫,不驚動外頭。」
趙泓看了她一會兒,「你想讓璟元和那些孩子在一起。」
韓氏沒有繞,「那學堂里有顧國公府的孩子,江家二房的孩子,鎮遠將軍府的孩子,沈相府的孩子,月王府的小世子。」
「都是麻煩孩子。」
「也都是會長成大人的孩子。」
趙泓拿茶蓋撥了撥浮葉,「宮裡也有伴讀。」
「伴讀見了太子先跪。」
「學堂里不會。」
「臣妾今日看見顧承安攔臣妾洗手,看見江瑞珩算臣妾借冊的錢,看見傅烈端空碗給臣妾看,看見沈知鶴插話後被扣工分。」
韓氏停了停,「他們不怕身份,只認當下的事。」
趙泓放下茶蓋,「璟元身邊缺這個。」
韓氏看著他,「他在宮裡,聽到的每句話都先過太子二字,他才五歲。」
趙泓沒有反駁。
「去可以,但要低調。」
「臣妾明白。」
「護衛便裝,人數不可多。」
「太子身份,學堂那邊知道嗎。」
「宋姑娘要知道,不然接送冊寫不清。」
趙泓笑了下,「又是冊子。」
韓氏把七步排查抄本遞過去,「陛下,這本冊子也要在宮裡試。」
「你今日才借來。」
「今日就救了三公主少受一劑藥。」
趙泓翻了兩頁,看到第一頁危險先看,手指停住。
「這姑娘寫事倒不貪功。」
「所以臣妾信她。」
趙泓把冊子還給她,「太子遊學之事,朕准了。」
韓氏起身,「臣妾謝陛下。」
趙泓又道,「但有一條。」
韓氏抬頭,「陛下請說。」
「若學堂那邊拒收太子呢。」
韓氏想到顧承安的水盆,江瑞珩的帳冊,宋予白那句借也要錢。
她竟答不上來。
趙泓看她難得停話,笑意淺了些。
「皇后,明日先去問一問吧,朕也想知道,太子進白姨學堂,要交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