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帖,先壓著。」
韓氏把東宮詹事府送來的急帖放在案上,指尖壓過封口,紙邊被壓出一道淺折。
女官低頭,「娘娘,詹事府說,明日早朝前要等回話。」
「他們等他們的。」
趙璟元站在屏風後,換衣換到一半,手裡還攥著那枚圓邊木扣。
「母后,是不是我不能去了?」
韓氏轉頭看他,「誰跟你說不能去?」
「小太監說,詹事府不許。」
「詹事府管你的書,管不了你的手洗不洗。」
趙璟元把木扣往袖袋裡塞了塞,「那我下次還去?」
「去。」
「那帖子呢?」
韓氏看向案上那張紙,「帖子會寫字,不會帶你跑。」
趙璟元聽懂了前半句,沒聽懂後半句,可母后說去,他便把肩膀放鬆了些。
「我能給父皇寫字了嗎?」
「寫。」
「寫傅烈跑得快,顧承安讓人洗手,江瑞珩問鋪面,沈知鶴講木馬。」
「也寫你摔了。」
趙璟元抬頭,「母后,你果然還是看摔。」
韓氏看他掌心,「看摔,也看你自己站起來。」
趙璟元低頭摸了摸那點紅,「那我寫。」
女官磨墨時,殿外又有人遞話,說禁軍值房那邊換了夜巡名冊。
韓氏聽完,只問,「誰換的?」
「顧國公府那邊遞來的。」
韓氏把急帖推到燈下,「顧錚知道了。」
女官抬頭,「娘娘,是不是要讓人去說一聲?」
「不必。」
「顧國公若問起?」
「他不會問。」
同一時刻,顧國公府書房裡,顧錚正把一張薄箋放進火盆。
顧承安的名字沒在箋上,小元二字也沒寫全。
可禁軍換防圖上,東宮側門多出來的兩次便車出入,瞞不過他。
老管事站在旁邊,「國公爺,要不要提醒小公子,往後別擋宮裡人太硬?」
顧錚看了他一眼,「他擋錯了?」
「倒也沒有。」
「那提醒什麼。」
老管事乾咳,「太子畢竟……」
「進白姨學堂的門,就先洗手。」
顧錚把火盆里的灰撥開,「他若連這點門規都守不住,進去了才是禍。」
老管事想了想,「那東宮詹事府那張帖?」
「韓氏會處理。」
「御史那邊呢?」
顧錚把火鉗放下,「有人會聞著味兒來。」
「要不要提前壓?」
「不壓。」
老管事愣了愣,「不壓?」
「顧承安在學堂門口擺水盆,靠的不是禁軍刀。他要是每回都讓顧家替他擋,水盆就成了擺設。」
「可宋姑娘那邊只是民間學堂。」
顧錚抬頭,「你見過哪個民間學堂,讓皇后交回條,讓太子洗三遍手?」
老管事這回沒話了。
顧錚拿起另一封信,看見沈相府的印記,哼了一聲。
「沈鶴洲也坐不住了。」
沈相府里,何先生正捧著茶,聽沈鶴洲把詹事府急帖的事說完。
「大人,這事鬧開,東宮那邊會說宋姑娘越禮。」
沈鶴洲把茶盞一放,「越什麼禮?」
「太子出宮去私塾。」
「那叫遊學。」
「可那私塾沒有官印。」
「官印能教太子摔了自己看掌心?」
何先生被問住。
沈鶴洲翻開案上的奏抄,「詹事府那群人,平日教太子什麼?」
「經義,禮制,儲君儀範。」
「那他們教沒教太子,跑喘了也能記?」
何先生笑了下,「這話像宋姑娘說的。」
「所以她厲害。」
沈鶴洲手指點著桌面,「宋姑娘現在的分量,不是三品官了。是半個太傅。」
何先生忙道,「大人說笑了。她只是一個帶崽的。」
沈鶴洲看他,「帶崽帶到太子頭上,你說她是什麼分量?」
何先生捧著茶,半天沒喝。
「那大人要幫她?」
「幫?」
沈鶴洲搖頭,「她未必願意欠沈家的情。」
「那就看著?」
「先看。」
「若御史參她呢?」
「那要看御史怎麼參。」
何先生把茶盞放下,「參太子私出,參皇后失儀,參宋予白誘引儲君,哪一條都麻煩。」
沈鶴洲翻過一頁,「所以不能由我們先開口。」
「那由誰?」
「由詹事府自己先蠢。」
何先生沒聽明白。
沈鶴洲把急帖抄件推給他,「你看這句話。」
何先生低頭念,「請娘娘明日收回成命,以免太子近外臣之宅,受雜學之擾。」
「雜學。」
沈鶴洲笑了,「他們把洗手,看病,摔倒,道歉,都叫雜學。」
何先生看著那兩個字,「這話若傳到陛下耳中,不好聽。」
「所以讓它傳過去。」
「誰傳?」
沈鶴洲沒有答,只問,「沈知鶴今日在學堂,有沒有多話?」
何先生想都沒想,「必然有。」
「那就夠了。」
何先生臉色一變,「大人,您不會要讓小公子傳吧?」
「他管不住嘴,但宋予白管得住。」
「那怎麼傳?」
沈鶴洲把奏抄合上,「江瑞珩會記。」
何先生想起那個兩歲半抱帳冊的孩子,忽然覺得這事有點荒唐,又有點說得通。
「顧家知道,沈家知道,月王府也知道。五大世家裡,江家二房自然不用說,鎮遠將軍府那邊雖在邊關,可傅烈在學堂,傅戎早晚收到風。」
「認宋姑娘帶太子?」
「認白姨學堂這條線。」
何先生沉吟,「詹事府未必認。」
「他們認不認,無礙。」
沈鶴洲拿起筆,在紙上寫了雜學二字,又畫掉。
「要緊的是,陛下認不認。」
何先生還要再問,門外忽然傳來小廝的腳步。
「大人,月王府來人,說王爺問一句,初五驗封前,若有人借太子遊學之事攪局,沈相府接不接話。」
沈鶴洲抬眼,「趙珩也知道了。」
何先生低聲,「王爺問得直。」
沈鶴洲把筆擱下,「回他,沈相府不先說話,但有人把孩子當靶子,沈某會讓他知道,什麼叫說錯一句。」
小廝領命要走,沈鶴洲又叫住他。
「等等。」
「再添一句。」
何先生看向他。
沈鶴洲慢慢道,「問月王,白衣蘭花那張畫,可願借沈某看半眼。」
小廝怔住,「大人,這也回?」
「回。」
何先生放下茶盞,「大人,那畫牽的是鄭氏舊案。」
「我知道。」
「這個時候問,會不會太急?」
沈鶴洲看著窗外,「詹事府的急帖來得太巧,未必只衝太子。」
小廝不敢插話,捧著回話退了出去。
何先生坐回原處,茶已經涼了。
「大人,您是說,有人想借東宮,把月王府的案子也攪亂?」
沈鶴洲把那張急帖抄件折起,塞進燈罩旁邊。
「何先生,明日開始,盯御史台。」
「盯誰?」
沈鶴洲報了一個名字。
何先生臉色立刻沉下去,「魏明遠?」
燭火晃了晃,沈鶴洲抬手護住燈芯。
「他若也知道小元是誰,那這場熱鬧,就有人備好紙筆等著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