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從學堂拿的?」
宋予白把殘頁一合,先用素紙墊住,再抬頭看門外。
老劉隔著門回。
「巡鋪原話,孫嬤嬤說她只是送孩子來認親,紅繩木片是孩子自己在白姨學堂門口撿的。」
沈知鶴在院裡炸了。
「胡說!門口我都掃過,哪來的木片!」
顧承安道。
「你掃門口是因為罰工。」
「罰工也掃得乾淨!」
江瑞珩立刻寫。
「孫嬤嬤供詞,木片來源推給學堂,需反證。」
傅烈問。
「能不能把她抓來問?」
老劉道。
「巡鋪不敢抓,只帶去問話,她身後像有人。」
宋予白打開門。
「她說小寶是宋家遠親?」
「是。」
柳氏站在宋予白身後,臉色難看。
「宋家又來?」
宋予白把醫錄殘頁遞給柳氏。
「娘,先收。」
「收哪兒?」
「我屋裡暗格,等我回來再包。」
柳氏抱著殘頁,沒多問。
「你去門口?」
「嗯。」
前院裡,巡鋪派來的小吏站在門外,手裡捧著回話紙,見宋予白出來,先把手伸向水盆。
顧承安點頭。
「只到門外,不入幼童區。」
小吏洗完手,苦著臉道。
「宋姑娘,這事牽到宋家,小的們不好硬問。」
宋予白接過回話紙。
「誰說的宋家遠親?」
「孫嬤嬤。」
「哪個宋家?」
「她說太醫院宋家。」
柳氏在屋門裡冷聲道。
「宋家沒這樣的遠親。」
小吏愣了下。
「這位是?」
「我娘,宋文清遺孀。」
小吏忙低頭。
「失禮。」
宋予白看紙。
「孫嬤嬤現在在哪兒?」
「巡鋪後屋。」
「她帶小寶來,是誰雇的?」
「她不認雇,只說孩子走錯。」
「那紅繩木片上的小元二字呢?」
「小的問了,她說不識字。」
沈知鶴從門內伸出發言牌。
「她不識字,怎麼知道白姨學堂?」
顧承安把牌子按回去。
「小吏問話。」
小吏擦了擦額角。
「我們也這麼問了,她就說聽人提過。」
江瑞珩遞出一張紙。
「這裡是學堂門規新增,陌生孩子未入堂,物件未入幼童區,巡鋪收條在案。」
小吏接過,看見上頭時辰,人物,處置,簽名,臉上更苦。
「宋姑娘,小的只是來傳話。」
「那就把這份帶回去。」
「帶給誰?」
「帶給巡鋪,也帶給孫嬤嬤看。」
宋予白看著他。
「告訴她,學堂里的木片,公物有數,贈物有名,少一枚都記得出來。她說門口撿的,可以讓她說撿到的時辰,地點,誰在旁邊。」
小吏連連點頭。
「是,是。」
傅烈插嘴。
「還讓她說糕在哪兒,騙人說有糕。」
小吏沒聽懂。
沈知鶴立刻補。
「她騙小寶說白姨有糕,她還知道小姨母心軟。」
宋予白看向他。
沈知鶴捂住嘴。
江瑞珩寫。
「沈知鶴補充有效,泄露心軟一詞,待扣。」
沈知鶴急了。
「我說的是事實。」
宋予白對小吏道。
「再問她,為什麼教孩子說太子來時門裡的人會跪。」
小吏的臉變了。
「太,太子?」
宋予白把紙抽回來。
「你沒聽見。」
顧承安看著小吏。
「這裡沒有太子,只有小元。」
小吏把頭低得更深。
「是,小的什麼也沒聽見。」
「回去吧。」
人走後,門一關,院裡才有人敢出聲。
傅烈先問。
「她真是沖小元?」
「是。」
趙璟珹抱著畫匣走過來。
「那下次小元來,門裡的人怎麼辦?」
顧承安答。
「站著。」
江瑞珩補。
「該坐坐,該跑跑,該畫畫。」
沈知鶴舉牌。
「該我講故事。」
「還有,該保密。」
幾個孩子都點頭。
柳氏在屋門裡喊。
「白兒,殘頁放哪兒?」
宋予白轉身進屋。
藥箱已經合上,桌上只剩她剛才抄到一半的紙。
柳氏抱著油紙包,等她親手收。
宋予白取來三層油布,一層素紙,另拿一個舊針線匣,把殘頁夾在中間。
柳氏看著她裹第一層。
「包這麼厚,會不會悶壞?」
「防潮。」
第二層壓住邊角。
「防蟲。」
第三層收緊時,她拿線繞了三圈。
「防人手快。」
柳氏忍不住笑。
「你這孩子。」
宋予白把包好的殘頁放進暗格,又把針線匣擺回原位,上頭放兩團舊線。
「娘,若有人問這藥箱?」
「就說舊方子,沒什麼用。」
「若宋家來問?」
「我說燒了。」
宋予白看她。
柳氏這回答得利索。
「你爹的東西,不能給他們拿去做文章。」
宋予白把暗格合上。
「我晚上再抄。」
「你別熬太久。」
「嗯。」
柳氏盯著她。
「你每次嗯,都未必聽。」
「那娘坐旁邊看著。」
「行,我縫衣看你。」
入夜後,學堂燈火只留了兩盞。
孩子們睡下,顧承安把門線水盆倒淨,江瑞珩封好今日記錄,青杏帶小桃復盤三例哭鬧。
宋予白坐在小案前,把白日抄出的幾行重新謄入自己的私密日記。
宋氏先祖所傳觀嬰之法,可能就是嬰語的來源。
她寫完,又停筆。
柳氏坐在旁邊補小衣,針腳慢,卻不漏。
「白兒,怎麼不寫了?」
宋予白看著日記上的字。
「我在想,它為什麼偏在我身上醒。」
「醒?」
「就是我能聽見。」
「你以前聽不見,後來才有?」
宋予白把筆尖壓在硯台邊。
「嗯。」
柳氏沒有追問後來是哪一日。
母女之間,有些話不用拆到骨頭裡。
宋予白繼續寫。
它可能和重生有關,也可能和宋家血脈有關。
寫到血脈二字,她把筆停了。
柳氏遞來一盞溫水。
「先喝。」
宋予白喝了兩口。
「娘,我現在不想追這個。」
「那就不追。」
「眼前有小元,有御史台,有孫嬤嬤,還有鄭氏案初五驗封。」
「嗯。」
「醫錄的事,先藏著。」
柳氏把線頭收進布縫裡。
「藏著不等於丟了,等你騰出手,再看。」
宋予白點頭,在日記旁邊加了一行。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身世之謎以後再查。
她把日記合上,連同抄紙一起放進木匣。
木匣上鎖時,門外傳來輕輕三下敲門。
顧承安的聲音在外頭。
「白姨,街口新雇的老兵到了。」
宋予白起身。
「這麼晚?」
「他說,受人托話,明日中秋前,有人要送月餅進學堂。」
柳氏手裡的針落在布上。
「誰送?」
門外那老兵答了一句。
「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