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月餅,不進幼童區。」
夜門半開,宋予白站在門內,看著新來的老兵曹叔。
曹叔拱手,「東西沒到,有人在街口問路,說明日給柳夫人送節禮。」
柳氏披衣出來,「給我?」
老劉道,「宋家族裡惦記夫人,順道給白姨學堂孩子嘗鮮。」
沈知鶴探出頭,「誰半夜說嘗鮮?」
顧承安把他往屋裡推,「睡覺。」
傅烈也醒了,「月餅能吃嗎?」
江瑞珩抱冊子出來,眼睛還沒睜全,「來歷不明,不吃,需登記。」
宋予白掃過幾個孩子,「明日中秋,學堂自己做月餅,外送節禮門外驗收,寫名,封存,不給孩子入口。」
沈知鶴哀怨,「那要是好吃呢?」
柳氏接了話,「我給你們做。」
傅烈放心,「那行。」
第二日一早,院裡篩了麵粉,紅豆沙,蛋黃,核桃仁,棗泥分成小碗。
柳氏揉面,宋予白挨個看孩子的手,「指甲。」
傅烈把手往後藏。
宋予白伸手,「拿來。」
顧承安低頭看了眼,「左手無名指沒剪齊。」
傅烈瞪他,「你眼睛怎麼長的?」
「正常長。」
沈知鶴舉牌,「顧承安今日擔任指甲官。」
江瑞珩落筆,「月餅製作前,洗手,剪指甲,包餡限量。」
趙璟珹抱著畫匣,指向紅豆沙,「能不能畫完再包?」
「先包一個,再畫。」
「心形可以嗎?」
「可以,別太薄。」
趙璟元進門時,傅烈正把麵團搓到桌邊。
女官交了接送條,趙璟元自己走到水盆前,「我先洗手。」
顧承安看他袖口。
趙璟元捲起袖子,搓過指縫,又洗腕上。
傅烈招手,「小元,今天不跑,做月餅。」
趙璟元看著滿桌粉面,腳步慢下來,「我能做?」
沈知鶴抱牌,「誰洗手誰能做。」
江瑞珩補了一句,「做壞不賠,浪費要記。」
趙璟元把手收了收,「我不會。」
宋予白遞給他一塊面,「先按扁。」
麵團粘在掌心,扯了兩下沒下來。
趙璟元也笑,抬頭問,「白姨,面能抓人嗎?」
「不洗乾淨,能粘你一手。」
柳氏給他撲了乾粉,「這樣就好了。」
趙璟元低聲道,「謝謝柳奶奶。」
沈知鶴湊過來,「你叫柳奶奶叫得挺順。」
「你們都這麼叫。」
「那你也可以叫我沈先生,我給你講月餅的歷史。」
江瑞珩抬眼,「你知道?」
沈知鶴清嗓,「月餅,自古以來,反正中秋要吃,圓的,甜的,大家分著吃,來歷大得很。」
傅烈翻白眼,「你這叫不知道。」
趙璟元認真問,「月餅為什麼是圓的?」
沈知鶴卡住。
趙璟珹拿著小模子,「團圓。」
柳氏點頭,「小世子說得對。」
趙璟珹把一塊面捏成心形,「心形也可以,團圓在心裡。」
傅烈看著那塊月餅,「太小了。」
「不是給你吃。」
「給誰?」
「給母妃看。」
趙璟元的手停在面上,「能給不在的人看嗎?」
趙璟珹點頭,「能,放在畫像前。」
柳氏把蛋黃碗往旁邊挪,「心形那塊別放蛋黃,容易撐裂。」
趙璟珹改放棗泥,「那放柳奶奶的棗。」
沈知鶴眼巴巴看過去。
宋予白提醒,「沈知鶴今日點心額度包括月餅。」
沈知鶴捂胸,「中秋也算?」
「越是中秋越算。」
江瑞珩寫下,「節令食品不豁免積食風險。」
趙璟元看他,「這句也要給母后看嗎?」
「可看。」
「那我能寫,我做了一個月餅嗎?」
「能。」
「寫做得不好看嗎?」
宋予白把他的麵團翻過來,露出歪掉的一邊。
趙璟元看了半晌,「寫做得歪,但沒破。」
江瑞珩落筆,「小元首次做月餅,形歪,皮未破。」
傅烈把麵團往桌上一拍,粉撲到沈知鶴袖上。
沈知鶴跳開,「傅烈,你的月餅打人。」
顧承安抓住傅烈手腕,「不許拍,用掌心。」
柳氏遞新麵團,「你力氣大,慢點來。」
傅烈撇嘴,還是放輕了,「這樣?」
「再輕點。」
趙璟元學他,把麵團按得扁扁的。
傅烈看見,馬上道,「你這個能當盾牌。」
趙璟元笑得手上全是粉,「那你的是什麼?」
「戰餅。」
沈知鶴接得飛快,「傅烈戰餅,出征前吃一口,回來再吃一口。」
江瑞珩看著裂開的皮,「出征前已經漏餡。」
院裡笑聲起伏,宋予白把核桃仁從傅烈手邊收走。
至少這一刻,孩子們的手都在面里,嘴都在爭月餅,沒落進大人的局。
第一爐進蒸籠,門外傳來曹叔的聲音,「姑娘,宋家的節禮到了。」
笑聲收住。
顧承安先起身,「我去門線。」
趙璟元手上沾粉,抬頭看宋予白,「我是不是要避開?」
宋予白替他擦手,「不用,你在學堂里做月餅。」
江瑞珩另開來客頁,「外送節禮驗收。」
沈知鶴抱著牌跟上,「我門內通報。」
傅烈也要去,被宋予白按回去,「你看蒸籠。」
「我不會。」
「那就別讓它倒。」
門外站著宋家管事,兩個小廝抬著食盒,停在白線外。
管事拱手,「柳夫人,中秋安康,族中惦記,送些月餅給夫人和孩子們。」
柳氏沒出去。
宋予白站在門內,「寫禮單。」
管事嘴邊的笑收了收,「都是自家親戚,何必這麼生分。」
顧承安把水盆推過去,「先洗手。」
「老奴不進門。」
「東西也不進幼童區。」
江瑞珩在旁寫,「宋家節禮,送禮人未洗手,食盒來源待核。」
管事忙伸手,「洗,老奴洗。」
食盒打開,月餅精緻,每塊都印著宋字。
沈知鶴小聲嘀咕,「這字吃下去會不會噎。」
顧承安看他,「少說。」
宋予白問,「誰做的?」
「府里廚房。」
「何時做的?」
「昨夜。」
「誰經手?」
管事的笑撐不住,「宋姑娘,月餅而已。」
「孩子吃的東西,都要問。」
管事報了幾個人名。
江瑞珩寫到第三個,筆尖一停,「孫婆子?」
管事臉色變了,「廚房幫手多,老奴記不全。」
宋予白看著他,「節禮收下,封存,不入口。回去告訴宋家,孫婆子經手的東西,白姨學堂不吃。」
管事急了,「宋姑娘,這傳出去,多傷族中情面。」
柳氏從屋裡走出,「傷情面的,是拿孩子試門的人。」
管事低頭,「夫人這話,老奴聽不懂。」
柳氏看著那盒印宋字的月餅,「聽不懂就帶話,宋文清的妻女,還沒窮到吃來路不清的月餅。」
院裡安靜下來。
宋予白讓老劉封盒,寫明送禮時辰,送禮人,食盒樣式,月餅數量,孫婆子經手。
管事還想開口,顧承安擋在門線前,「禮送完了,請回。」
食盒封好,第二爐月餅也出了蒸籠。
柳氏端來自己做的那盤,「來,吃自家的。」
傅烈第一個舉手,「我要戰餅。」
沈知鶴搶話,「我要團圓餅。」
江瑞珩分盤,「每人一塊,半塊留晚間。」
趙璟珹把心形月餅放進小碟,「這塊帶回王府。」
趙璟元捧著自己歪掉的月餅,看了看門外封住的宋家食盒,又看宋予白。
「白姨,我這塊能帶回宮給母后看嗎?」
「能。」
「父皇也能看嗎?」
宋予白看著他手裡的月餅,「能看,不能久放,今晚前吃完。」
趙璟元點頭,「那我寫,學堂的月餅能吃,宋家的不能吃。」
江瑞珩的筆懸在紙上。
門外老劉又喊,「姑娘,宋家管事沒走遠,他回頭問了一句。」
宋予白抬眼,「問什麼?」
「他說,若宋氏醫錄里的東西,也算宋家的,姑娘收不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