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先看病,再看族譜,這話你敢自己去太醫院說嗎?」
宋予白看著周慎行,手裡的茶還沒放下。
周慎行被她問得鬍子一抖,「老夫在太醫院說的話還少?」
沈知鶴在後院探頭,「周大人上回還彈劾小姨母。」
顧承安把他按回去,「孩子區。」
沈知鶴扒著門框,「這是史實。」
江瑞珩記,「沈知鶴提醒舊帳一次。」
周慎行臉上掛不住,「小子,老夫後來沒認錯?」
宋予白接話,「認了,但帳還在。」
陳岐抱著稿子,咳得肩膀發抖。
方掌柜趕緊打圓場,「周大人既然肯說,那這書就多一層底氣。」
周慎行看他,「你就想著賣書。」
「我也想著讓書賣得正。」
宋予白把初稿推到周慎行面前,「周大人,你剛才那句話,若只在學堂門口說,宋家當熱鬧聽,若在太醫院說,分量不同。」
「你自己提的參考,自己去說。」
「老夫什麼時候提了?」
「剛才你說太醫院先看病,再看族譜。」
「那是堵宋家的嘴。」
「堵一次嘴,不如開一條路。」
周慎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稿頁邊敲了敲,「宋姑娘,你知道太醫院那群人會怎麼說嗎?」
「說布衣女子不配?」
陳岐在旁低聲,「會有人這麼說。」
「說育兒篇是婦人雜務?」
小桃端著茶進來,腳步停住。
周慎行看了她一眼,「也會。」
宋予白抬手讓小桃把茶放下,「那就讓他們說。」
方掌柜忙道,「說歸說,別耽誤刻印。」
「要耽誤。」
方掌柜傻了,「啊?」
宋予白撥算盤,「若太醫院認可,幼科新論可以多刻官醫用本,民間用本,空冊配套本,價不同,路也不同。」
江瑞珩眼睛亮起來,「三種本?」
「對。」
「官醫用本價高,紙好,附案例頁。」
方掌柜立刻接,「民間用本價平,字大,紙厚,耐翻。」
陳岐也忍不住,「空冊配套本可給醫館和家中照護者記時辰。」
周慎行看著這幾個人越說越快,抬手按住稿子,「等等,老夫只是說建議,還沒答應去吵架。」
宋予白看他,「周大人怕吵?」
「誰怕?」
「那就去。」
「你少激老夫。」
宋予白翻出高熱章,「三公主那次,劉太醫照新規做,熱退了。」
周慎行抿了抿嘴,「老夫聽說了。」
「太醫院已經用了新規。」
「用了新規,和認一本書,是兩碼事。」
「所以需要你。」
周慎行看她,「你倒會給老夫戴帽。」
宋予白把稿頁一頁頁理齊,「醫學篇由你署名審訂,育兒篇由白姨學堂署名,危險前置由太醫院增補,若出錯,各歸各責。」
陳岐馬上道,「這樣穩。」
周慎行瞪他,「你又穩了?」
「學生覺得,這樣能堵住一半人。」
方掌柜問,「另一半呢?」
宋予白答,「讓書自己堵。」
柳氏從廊下進來,手裡端著茶點,「周大人,先吃點東西再吵。」
周慎行看見點心,神色緩了點,「柳夫人客氣。」
柳氏把盤子放下,「我不懂醫,可我知道,孩子熱了不能悶,哭了不能亂灌藥,這些若早有人寫清楚,許多娘能少挨罵,許多孩子能少受罪。」
周慎行捏著茶盞,沒喝。
柳氏又道,「您是太醫,您說一句,比我們跑十條街都管用。」
院裡安靜了一會兒。
沈知鶴在後頭小聲,「柳奶奶這句不扣吧?」
江瑞珩回,「記良。」
周慎行終於把茶喝了,「宋姑娘,這本書不該只賣給世家。」
宋予白看向他,「繼續說。」
「世家有嬤嬤,有太醫,有錢買藥,壞規矩雖多,出事還能兜。」
陳岐點頭,「民間醫館更缺這種冊子。」
「若太醫院把它列為參考讀物,地方醫官會看,京中醫館會跟,書坊也不敢亂改。」
方掌柜拍案,「官方推薦,那價就穩了。」
江瑞珩馬上寫,「太醫院參考讀物,增加信譽,可防盜改。」
宋予白看著周慎行,「周大人,您之前彈劾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周慎行捏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陳岐扭頭看門,方掌柜低頭摸鼻子,沈知鶴把發言牌舉到一半又放下。
周慎行咬牙,「老夫知錯了還不行?」
宋予白把茶推給他,「行。」
周慎行等了半天,沒等到她再刺一句,反倒更不自在,「就行?」
「那您去跟太醫院的人說。」
「你還真不客氣。」
「客氣不能入太醫院。」
周慎行把稿子收進布包,「老夫明日就去。」
陳岐忙道,「大人,明日院裡旬會,正合適。」
「你也來。」
「學生自然來。」
宋予白翻出一頁紙,「帶這個。」
周慎行接過,「什麼?」
「高熱章宮中回條摘錄,隱去三公主名,只留處置和結果。」
「皇后同意?」
「已送過回條,宮中可用,不寫名。」
陳岐低聲道,「這比空口有力。」
周慎行看了看紙,又看宋予白,「你早備好了?」
「昨晚備的。」
「宋家鬧門,你還備這個?」
「宋家鬧宋家的,書走書的。」
周慎行把紙收入布包,「老夫算是知道,為什麼江小公子愛記帳了。」
江瑞珩抬頭,「因為帳有用。」
門外老劉進來,「姑娘,宋家族老走了,留下一句話。」
柳氏握緊茶盞,「什麼話?」
「他們說明日不來門口了,去太醫院問宋氏醫錄的歸屬。」
周慎行剛背起布包,腳步停在門檻前。
宋予白看向他。
周慎行把布包往肩上一提,「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