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貴,不招待,這句我能記嗎?」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半個身子都往前院傾。
顧承安拎住他的後領,「你今日負責孩子區,不負責族老區。」
「族老區聽著就值工分。」
江瑞珩翻開來客冊,「宋家族老到門,未入堂,等待問名。」
宋予白把茶盞放下,「先別理他們,今日先看稿。」
傅烈瞪大眼,「他們在外面,不打?」
「不能打。」
「那看稿能贏?」
「能。」
趙璟元今日沒來,五個孩子裡少了一個愛問能不能寫的,院裡卻仍舊吵。
方掌柜抱著一包書稿進門時,先洗手,再拍袖,再沖門外瞄了一眼。
「宋姑娘,外頭坐著三位老先生,鬍子一個比一個長。」
沈知鶴接話,「鬍子長,不代表帳清。」
方掌柜樂了,「這話誰教的?」
江瑞珩抬頭,「我自己會。」
宋予白把書稿接過,「方掌柜,先看初稿。」
「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方掌柜把書稿按在案上,眼睛亮得藏不住,「宋姑娘,這本要是刻出來,京裡帶孩子的人都得搶。」
柳氏在旁提醒,「別說搶,聽著不吉利。」
「那就買,排隊買。」
周慎行今日也到了。
老御醫進門時,身後跟著陳岐,陳岐懷裡抱著一摞謄清稿,額角有汗。
顧承安把水盆推過去,「洗手。」
周慎行看了看門外宋家族老,又看水盆,「今日還有這一關?」
顧承安答,「每日都有。」
周慎行伸手洗了,「行,老夫認。」
陳岐洗得比他利索,「顧小公子,我指縫也洗了。」
顧承安看完,「可。」
沈知鶴小聲道,「太醫院現在合規得快。」
周慎行聽見了,哼了一聲,「老夫耳朵還沒聾。」
宋予白把稿子分開,「周大人,這是醫學篇,你昨日改過的部分我看了,驚風那段用藥太前,得加危險前置。」
周慎行坐下,「我寫了發熱,抽搐,神昏,拒乳,四項先送醫。」
「拒乳後面加持續二字,偶爾不吃和完全不吃不能混。」
陳岐立刻記,「持續拒乳,精神差,需送醫。」
方掌柜看著兩人來回改,忍不住插話,「宋姑娘,你這育兒篇寫得活,什麼夜哭先摸尿布,再看衣被,再看是不是困過頭,這些婦人一看就懂。」
宋予白沒抬頭,「懂才有用。」
周慎行翻她的育兒篇,「你這句,嬰兒哭時先讓照護者閉嘴,看孩子,太刻薄。」
小桃在旁端茶,小聲道,「不刻薄,有用。」
周慎行看她,「你試過?」
「試過,先前我總猜餓,後來照姑娘的表,才知道是尿布濕和包被厚。」
陳岐忙問,「你能把當時記錄給我抄一份嗎?」
小桃看宋予白。
「可抄,隱去孩子名。」
江瑞珩立刻加價,「謄抄費三文。」
陳岐從袖中摸錢,「給。」
周慎行搖頭,「你倒是習慣了。」
陳岐認真道,「大人,學堂帳清,拿著心安。」
方掌柜拍腿,「對,就是這個味兒,清清楚楚,誰都能照著做。」
宋予白把稿頁推回去,「別只想著賣。」
「我哪能不想?」
「你先看這一章。」
方掌柜低頭念,「高熱,不捂汗,不添厚被,開窗不直吹,溫水擦頸腋,先看精神飲水手腳。」
他念完,抬頭,「這章能救命。」
周慎行捋鬍子,「這章最容易挨罵。」
「為什麼?」
「老嬤嬤一輩子捂汗,你讓她們改,她們會說你小姑娘不懂祖法。」
柳氏在旁道,「祖法也得讓孩子活。」
周慎行看了她一眼,點頭,「柳夫人這句,比老夫寫得明白。」
方掌柜立刻道,「能放書里嗎?」
宋予白回,「不放。」
柳氏也道,「別放我名。」
沈知鶴急了,「這句多好。」
顧承安提醒,「孩子區。」
「我在學習。」
江瑞珩記,「沈知鶴越區學習一次。」
傅烈抱著木環從後院跑來,「白姨,外頭老頭問,你是不是不敢見他們。」
方掌柜咂嘴,「這話挑事。」
傅烈問,「等多久?」
「等到我們改完這一節。」
周慎行看著她,「宋姑娘,宋家在門外,你真改得下去?」
「他們就是想讓我改不下去。」
陳岐低頭謄字,忍不住道,「那更要改。」
宋予白看他,「陳太醫,夜啼章你來讀。」
陳岐拿起稿,「夜啼先查飢,渴,尿布,衣被,腹脹,鼻塞,驚嚇,照護者不可一見啼哭便灌藥,亦不可搖晃過甚。」
周慎行點頭,「搖晃那段要加重。」
「怎麼加?」
「寫,搖晃後若嘔吐,嗜睡,抽動,需立刻就醫。」
宋予白接過筆,「好。」
方掌柜看著那厚厚一摞稿,越看越坐不住,「宋姑娘,這本比幼學須知還好,能賣大錢。」
江瑞珩抬頭,「大錢是多少?」
方掌柜伸出兩根手指,又覺得少,換成五根,「頭一版,少說五百本。」
江瑞珩眼睛亮了,「每本淨利?」
宋予白把他的算盤按住,「先別急著賣。」
方掌柜急道,「為什麼?眼下熱度正好,皇后借冊,太子遊學,太醫院又有周大人。」
周慎行咳了一聲,「別把太子寫進去。」
「我不寫,我又不傻。」
沈知鶴在後院喊,「你剛才差點說了。」
顧承安,「記。」
方掌柜趕緊賠笑,「小公子,嘴下留情。」
宋予白把稿子合住一半,「這書先讓周大人審完,再定刻印。」
方掌柜坐回去,「審要多久?」
周慎行道,「若只有老夫,三日。」
陳岐提醒,「大人,太醫院還有值。」
「那五日。」
宋予白看他,「三日。」
周慎行瞪她,「你比院判還會使喚人。」
「周大人想讓這書早一日少被罵,就早一日改完。」
周慎行把稿子抱起來,「行,老夫帶回去。」
顧承安伸手攔住,「帶走要登記。」
周慎行指著自己鼻子,「老夫還會偷稿?」
江瑞珩已經鋪紙,「初稿醫學篇三冊,育兒篇兩冊,周太醫借閱審改,三日歸還,損污照價。」
陳岐補了一句,「大人,簽吧。」
周慎行氣得鬍子翹,「你是哪邊的?」
「書這邊的。」
周慎行簽完字,門外宋家族老又派人來催。
老劉進來,「姑娘,他們說,再不見,便去族裡開祠。」
宋予白端起顧府茶喝了一口,「讓他們開。」
柳氏放下茶盞,「白兒。」
宋予白看向門外,「告訴他們,宋文清當年分出時的族書,明日帶來,帶不來,就別拿宗房兩個字敲我家的門。」
老劉正要走,周慎行卻站了起來。
「等等。」
宋予白看他。
周慎行抱著初稿,臉上的閒氣收了些。
「也替老夫帶一句,宋文清的醫錄若能教人看孩子,太醫院先看病,再看族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