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敢,不該問我。」
宋予白封好趙璟元的記錄袋,遞迴女官,「請娘娘問小元,他若願意來,學堂照舊接。」
女官看著封條,「禮部明日會在街口設席問禮,名義上問學堂規矩,也問太子出入私堂是否失禮。」
柳氏急了,「問一個孩子?」
宋予白按平封口,「他們要人看見禮部在稱這件事,小元來或不來,都會被寫進冊子。」
青杏問,「那怎麼辦?」
「照舊。」
柳氏解下圍裙,又疊亂,「這事太大。」
宋予白看她,「娘,明日你在後院。」
「不,我坐門內。」
宋予白沒再勸。
第二日,街口擺出長案。
程文淵坐案後,禮部郎中執筆,隨從捧舊冊,曹叔和馬巡鋪列在一旁。
馬巡鋪先洗手,苦著臉道,「宋姑娘,禮部借我作見證,我這手都洗熟了。」
顧承安端著水盆,「熟了也要洗。」
沈知鶴下車,看見長案便笑,「嚯,排場大。」
江瑞珩抱冊落筆,「長案一張,見證三方,圍觀七人。」
傅烈跳下車,「白姨,我娘說我今日別亂沖,練完拳能給他們看嗎?」
宋予白看了眼長案,「按時練。」
趙璟珹抱著畫匣,貼著柳氏走,「白姨,父王說,我今日只畫門線,不畫臉。」
最後到的是趙璟元。
女官沒抱他。
街口的說話聲壓了下去。
程文淵看著他,「小元公子今日還來?」
趙璟元先看宋予白。
宋予白沒有伸手。
趙璟元把接送袋抱到胸前,「我來。」
「你可知今日禮部在此?」
「知道。」
「可知你身份特殊?」
女官的手收進袖中,沒開口。
趙璟元想了想,「在這裡,我叫小元。」
程文淵問,「誰教你這麼答?」
「母后說,不會就說做過的事,白姨說,自己說。」
程文淵轉向宋予白,「宋姑娘,你讓太子自己答禮部?」
人群里有人要跪,馬巡鋪抬手攔住,「都別亂動,禮部還沒發話。」
趙璟元退了半步,又站住。
顧承安站在白線內,「小元,進門先洗手。」
趙璟元抬頭,「我先洗手。」
程文淵道,「若按東宮禮,眾人該迎。」
趙璟元攥緊接送袋,「可是我手髒。」
沈知鶴低聲道,「這句贏了。」
江瑞珩寫得飛快,「小元答禮,先洗手。」
顧承安把布巾放好,半寸不讓。
趙璟元走進白線,挽袖,搓掌心,搓指縫,洗腕上,再擦乾。
動作比前幾個月順了許多。
洗完,他把接送袋交給宋予白,「今日我自己交。」
宋予白接過,「入堂。」
程文淵開口,「慢。」
顧承安抬眼,「程大人,入堂後再問需登記。」
「本官問宋姑娘。」
「也要登記。」
江瑞珩翻頁,「已登記。」
程文淵看著宋予白,「太子入你學堂,先行學堂規矩,置東宮禮於何處?」
宋予白答,「門外有禮部記錄,門內有幼童安全記錄。」
禮部郎中看了程文淵一眼。
程文淵再問,「若傳出去,天下人都說儲君聽一介女子號令,你擔得起?」
宋予白剛要開口,趙璟元轉身。
「不是號令。」
程文淵看他。
趙璟元放下袖口,「白姨說水髒會生病,顧承安讓我洗,因為每個人都洗,傅烈洗,沈知鶴洗,江瑞珩洗完還要記,趙璟珹畫前也洗。」
沈知鶴補了一句,「我有時還被查嘴。」
顧承安看過去,「閉嘴。」
趙璟元繼續道,「我在宮裡也洗,母后讓我洗,劉太醫讓我洗,白姨也讓我洗。」
程文淵的舊冊停在手邊,「所以呢?」
「誰也沒壓誰,手髒就洗。」
馬巡鋪咳了一聲。
宋予白看著趙璟元。
她仍聽不見他的嬰語,可他的話,一句一句都站在地上。
問禮沒有結束。
從辰時到巳時,程文淵問收生,問男女年歲,問拜師名分,問太子同坐。
宋予白能答便答,不能答便推回東宮與禮部。
孩子們仍按時去後院。
傅烈練武時辰到了。
武教頭示範一遍,傅烈跟著打拳。
起勢還穩,到第三式,他往前院掃了一眼。
宋予白正同程文淵說話,沒看他。
那一拳收得松。
顧承安道,「傅烈,拳散了。」
傅烈嘴硬,「沒有。」
武教頭把棍一抬,「再來。」
傅烈重打,收勢前又看宋予白。
這回宋予白抬了頭。
傅烈立刻挺腰,最後一拳砸得木樁晃動。
沈知鶴拍手,「你剛才偷勁。」
「我沒有。」
江瑞珩落筆,「傅烈練拳需觀眾,白姨在場,收拳加力。」
傅烈衝過去,「不許記。」
江瑞珩抱冊躲到顧承安身後,「事實。」
趙璟元道,「我看見了。」
傅烈耳朵紅了,「小元,你也記我?」
「我只是說。」
宋予白走過去,「傅烈。」
傅烈收手,「我沒打他。」
「我知道。」
「我剛才也沒偷懶。」
「你看我在不在。」
傅烈拿木棍抵著腳邊,不吭聲。
宋予白蹲下,「為什麼要看?」
傅烈磨了半天,「你看,我練得好。」
「我不看,你就不用練好?」
「也要練。」
「那剛才為什麼松?」
他踢開腳邊小石子,「沒人看,沒意思。」
沈知鶴嘀咕,「練武還要掌聲。」
傅烈瞪他,「你說話也要聽眾。」
沈知鶴閉嘴。
宋予白道,「想要人看,可以說。」
傅烈抬頭,「能說?」
「能,練前說,白姨,你看我打一遍。」
傅烈遲疑,「會不會被記愛顯擺?」
江瑞珩道,「會記需求表達。」
傅烈看他,「你這次倒會說人話。」
顧承安提醒,「不許吵。」
武教頭把木棍遞迴去,「再打一遍,這回自己說。」
傅烈握住棍,耳朵還紅。
他走到空地中間,朝宋予白站直。
「白姨,你看我打一遍。」
宋予白點頭,「我看。」
這一遍,傅烈沒再回頭。
拳落木樁,腳步踩穩,收勢時氣息發急,木棍仍規規矩矩放回架上。
趙璟元先鼓掌。
沈知鶴跟著拍,「這回能記良。」
江瑞珩點頭,「可記。」
傅烈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道,「練得好。」
傅烈的紅從耳朵燒到脖子,「那我明天還練。」
程文淵站在前院門線外,看完了全程。
禮部郎中問,「大人,這也寫?」
程文淵握著舊冊,「寫。」
「寫什麼?」
程文淵看向門線旁那盆水,「寫鎮遠將軍府幼子,練武前請宋予白觀。」
筆剛落下,傅烈轉身問,「程大人,你寫全了嗎?」
程文淵抬眼。
傅烈指著木樁,「我練的是武教頭教的拳,我請白姨看,是想讓她知道,我沒偷懶。」
街口靜了。
傅烈又補了一句。
「你別只寫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