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鶴抱著發言牌,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往前探了探。
「程大人,傅烈這句能寫全吧,他平時可沒這麼會說。」
顧承安伸手把他擋回去。
「孩子區。」
「我還沒越線。」
「話越了。」
江瑞珩低頭記,「沈知鶴越話一次,待核。」
傅烈立刻回頭,「你別記我剛才耳朵紅。」
「你現在自己說了,也要記。」
「江瑞珩!」
趙璟元站在水盆邊,小聲問,「耳朵紅也算記錄嗎?」
江瑞珩想了想,「若影響練拳,算。」
程文淵把舊冊合上,終於開口。
「禮部記事,自會記全。」
傅烈盯著他,「那你寫我練的是武教頭的拳,白姨只是看我練,不是教我拳。」
禮部郎中看向程文淵,程文淵點了下頭。
筆尖重新動了。
宋予白沒說話,只把趙璟元的接送袋收進案內,又看了一眼傅烈。
傅烈被她看得挺直腰。
「白姨,我說全了。」
「今日記良。」
傅烈立刻看江瑞珩。
「聽見沒,良。」
江瑞珩提筆,「傅烈當眾補全證詞,記良一次。」
沈知鶴馬上舉牌,「那我忍住沒插話,也良一次。」
「你剛才插了。」
「我只是幫他確認。」
「扣半。」
「江瑞珩,你這帳算得比禮部還狠。」
程文淵聽見這句,臉色不太好看,隨從忙收起舊冊。
街口長案撤走時,馬巡鋪還站在水盆旁甩手。
「宋姑娘,今日可算完了吧?」
顧承安看著他的手,「甩水越線。」
馬巡鋪趕緊把手收回來,「得,我回巡鋪甩。」
柳氏從門內拿出一塊布巾,「馬巡鋪今日作證,辛苦,擦乾再走。」
馬巡鋪接過,咧嘴笑了下,「柳夫人給的布巾,比禮部舊冊暖和。」
沈知鶴眼睛亮了,「這句好。」
江瑞珩馬上記,「馬巡鋪評禮部舊冊,不入學堂記錄。」
「為什麼不入?」
「無用。」
馬巡鋪笑著走了。
程文淵的馬車轉過街口後,院裡才恢復平日的吵鬧。
可吵歸吵,宋予白知道,禮部今日不會空手回去。
她把門線重新補直,又把來客冊合上。
江瑞珩卻沒走。
他抱著帳冊坐在案邊,小臉比剛才聽禮部問話時還正經。
「小姨母,今日可否另議一事?」
宋予白抬頭,「什麼事?」
「紙。」
沈知鶴立刻湊過來,「紙怎麼了,我今日發言牌沒折。」
顧承安看他,「你折過角。」
「那是戰損。」
「是損耗。」
江瑞珩把帳冊翻到文具頁,攤到宋予白面前。
「學堂現有孩子二十六人,每日識字,記錄,塗畫,醫案謄抄,來客留底,都耗紙。」
柳氏聽見文具兩個字,先問,「是不是又要花錢?」
江瑞珩點頭,「要花,但可少花。」
宋予白來了點興趣,「說。」
江瑞珩把一張折好的小紙推過去。
「近三月買紙,月均五兩二錢。若幼科新論定稿後,空冊試印,耗紙會再增,保守估每月七兩。」
沈知鶴張大眼,「七兩紙,我能寫到明年。」
「你寫錯字多,耗得快。」
「江瑞珩,你不要在人前傷我。」
傅烈抱著木棍過來,「七兩能買多少戰餅?」
「別把紙和餅混帳。」
趙璟元坐在小凳上,認真問,「紙也能按年買嗎?」
江瑞珩看向他,語氣難得耐心。
「能,米麵能定供,柴炭能定供,紙也能定供。」
宋予白撥了下算盤,「你想和紙鋪談?」
「紙鋪吃差價,談不深。」
江瑞珩把另一張紙打開,上面歪歪扭扭列著幾行數。
「京城最大的造紙坊在西市外,叫青竹坊,供給書坊,私塾,官署抄房。若我們直接談年供,省中間一層。」
方掌柜今日來取批註,剛進門就聽見青竹坊三個字,忙接話。
「江小公子,那家掌柜鼻子翹到天上,我去談都費勁。」
江瑞珩抬頭,「你談的是書坊臨采,我談的是學堂年供。」
方掌柜被他說得一愣,「年供?你才多大,誰跟你談年供?」
江瑞珩把筆放下。
「所以我要小姨母寫授權。」
沈知鶴憋不住笑,「你真要去談?」
「嗯。」
「青杏姐姐抱著你去?」
江瑞珩看他,「我坐車去。」
傅烈拍了拍木棍,「要不要我去壯聲勢?」
趙璟珹抱著畫匣坐在旁邊,聽到這裡,小聲說,「我能畫紙坊嗎?」
宋予白看向江瑞珩。
「你打算怎麼談?」
「先算年供量,按每月七兩紙估,一年八十四兩。若青竹坊給八折,實付六十七兩二錢,一年省十六兩八錢。若預付三成,可再壓半成。」
方掌柜吸了口茶,差點嗆住。
「半成你也要壓?」
「半成也是錢。」
柳氏把點心盤往後收了收,「江小公子,你這張嘴以後別去菜市,菜販子要哭。」
沈知鶴拍牌,「柳奶奶這句能記良。」
顧承安看著江瑞珩那幾張紙,「你去談,誰看著?」
江瑞珩回,「青杏姐姐陪我,老劉隨車,宋予白授權。」
宋予白看著他,「為什麼不讓我去?」
江瑞珩答得乾脆。
「小姨母現在被禮部盯著,去紙坊,明日就會變成白姨學堂囤紙印邪書。」
沈知鶴立刻道,「邪書這詞不能亂說。」
「所以我去。」
江瑞珩把算盤往前推了半寸。
「我只是孩子,談不成,外頭也只能笑我算盤打歪。談成,學堂省錢。」
宋予白終於笑了下,「你還會擋風險。」
「帳里本來就有風險。」
方掌柜坐不住了,「宋姑娘,真讓他去?」
宋予白問,「你覺得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就是青竹坊掌柜未必肯跟孩子說正事。」
江瑞珩抬頭,「我不需要他一開始說正事,我先讓他笑,笑完再看數。」
院裡安靜了半拍。
沈知鶴喃喃,「這話聽著怎麼比禮部還難對付。」
趙璟元眼睛亮亮地看著江瑞珩。
「你談成了,能教我嗎?」
「你先把今日記錄寫完。」
「哦。」
宋予白取出一張空白箋紙,提筆寫。
白姨學堂因日常教學,醫案謄錄,空冊試印所需,委江瑞珩代問青竹坊年供紙價,青杏陪同,老劉護送,所議單價須回堂覆核後生效。
江瑞珩看完,「還差一句。」
「差什麼?」
「若價低於市價八折,可當場定意向,防掌柜反悔。」
宋予白又添了一行。
江瑞珩伸手接紙,接到一半又停下,「小姨母,蓋印。」
沈知鶴捂著肚子笑,「他還要印。」
宋予白把學堂小印按下去。
紅印落在紙上,江瑞珩看得認真,隨後小心吹乾。
柳氏在旁邊問,「你明日真去?」
「嗯。」
「談不成也不許哭。」
江瑞珩把授權書疊好,放進帳冊夾層。
「哭浪費時間。」
傅烈撓頭,「那你緊張嗎?」
「不緊張。」
顧承安盯著他,「你手指一直在摳帳冊邊。」
江瑞珩把手收回去。
「那是盤算。」
宋予白把算盤推給他。
「明日去,談價,問量,問送貨,問退換,不許逞強。」
江瑞珩點頭。
「知道。」
宋予白又說,「若掌柜不聽你說話,就回來。」
江瑞珩抬起臉。
「不回來。」
柳氏一愣,「啊?」
小小的人把授權書抱穩,語氣硬得不像三歲孩子。
「他不聽,我就讓他知道,不聽會虧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