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誰會虧錢?」
青竹坊掌柜坐在櫃案後,茶蓋磕上盞沿,對面那顆小腦袋還沒櫃檯高。
青杏抱著帳冊行禮,「掌柜,這是白姨學堂江小公子,奉宋姑娘之命來問年供紙價。」
掌柜往後一靠,「白姨學堂?太醫院收了書的那個?」
江瑞珩糾正,「太醫院准列參考讀物,還在核校。」
掌柜笑了,「喲,還會糾字。」
矮凳上,江瑞珩雙腳夠不著地,袖口卻理得齊整,「我今日不糾字,談紙。」
掌柜掃向青杏,「你家大人呢?」
青杏遞上授權書,「宋姑娘寫了授權,老劉在門外,紙上有印。」
紅印是真的,字也穩,掌柜臉上的笑淡了些,可桌對面到底只是個小孩子。
「江小公子,你知道一車紙多少令嗎?」
「看紙型。」
「那你要哪種?」
江瑞珩翻開帳冊,「啟蒙書寫用竹漿中紙,醫案留檔用厚韌紙,畫紙另算,今日先談前兩類。」
掌柜坐直,「誰教你的?」
「帳教的。」
青杏抿住嘴,把笑咽回去。
掌柜拿起算盤,「你們學堂月用多少?」
「現月均五兩二錢,近三月漲一成半,幼科新論空冊試印後,月用七兩起。」
「七兩紙,也值得談年供?」
「按紙鋪價,一年八十四兩,加空冊試用,可到百兩。」
算盤珠停了。
江瑞珩推過第一張表,「三月採買記錄,日期,鋪名,紙型,單價,張數,損耗,都列了。」
掌柜低頭,字歪,數清。
青杏補道,「來客冊,接送冊,醫案冊,練字紙,書稿謄清,都從這幾家鋪子買。」
江瑞珩接上,「紙鋪多從青竹坊進貨。」
掌柜抬眼,「你怎麼知道?」
青杏取出舊紙,紙角淡淡一枚竹紋。
江瑞珩說,「紙角水印。」
掌柜把紙拿近,臉色變了,「行,小公子眼尖,可年供還看錢什麼時候到。」
第二張表推到他面前。
「預付三成,餘款季結,斷供超過三日,扣該批一成,受潮蟲孔過多,可退換。」
掌柜樂了,「你還扣我錢?」
「你收我預付,也要擔責。」
「我們青竹坊從不缺買主。」
「白姨學堂也不缺紙鋪。」
屋裡紙漿味壓人,青杏手心出汗,江瑞珩沒回頭,又抽出第三張紙。
「方掌柜書坊今年會刻幼科新論民間本,學堂會做記錄空冊配套本,若青竹坊供學堂紙,後續書坊紙單,優先問你。」
掌柜盯著他,「方掌柜答應了?」
「沒有。」
掌柜氣笑,「沒答應你也說?」
「我說優先問,不說一定給。」
這話太像宋姑娘,青杏只能閉嘴。
掌柜敲桌,「你要幾折?」
「八折。」
「不行。」
「那我去南紙坊。」
「他們紙軟,留檔不行。」
「所以我先來青竹坊。」
掌柜喝了口茶,「九折,不能少。」
「八折。」
「八折我沒賺頭。」
第四張表推過去。
「你有。」
掌柜盯著那張表,茶盞終於放下了。
「你算我成本?」
「按紙鋪市價倒推,扣車錢,扣鋪利,扣人工,扣損耗,青竹坊給八折仍有利,只是少賺。」
掌柜看了許久,「誰幫你算的?」
「我。」
「不信。」
江瑞珩把小算盤放上桌,撥了幾下,「掌柜可抽一項。」
掌柜點了竹漿中紙。
江瑞珩一項項報完,青杏跟著在心裡算,到末尾也沒挑出錯。
算盤被推回去。
「八五折。」
江瑞珩搖頭,「八折,預付三成。」
「八三折,預付四成。」
「八折,預付三成,學堂門口記錄青竹坊供紙。」
掌柜眼皮一動,「掛名?」
「不是掛名,是來貨登記,凡來客可見。」
「你們學堂如今來客不少吧?」
「每日都有。」
掌柜端起茶,又放下,「八折,預付五成。」
「八折,預付三成,季結不拖,若空冊試印用紙超過二十兩,第二批預付四成。」
掌柜看著他,江瑞珩也看著掌柜。
門外老劉咳了一聲。
掌柜忽然問,「小公子,你家大人真讓你定?」
江瑞珩把授權書推過去,指著最後一行,「低於八折,可定意向,回堂覆核後生效,今日先簽意向,不簽總契。」
掌柜看完,點頭,「好,八折意向,三成預付,送貨按月,損污退換,總契讓宋姑娘來蓋。」
青杏剛要鬆氣,江瑞珩又開口。
「還有一條。」
筆停在紙上,「還有?」
「每批送紙,紙角水印一致,不許混外坊次紙。」
掌柜笑罵,「你這孩子,真難糊弄。」
簽字時,江瑞珩握筆用力,江字歪,瑞字險些多橫,珩字擠在紙邊。
青杏低聲問,「小公子,要不要奴婢代簽?」
「不用。」
他一筆一筆寫完,把筆放下。
掌柜看著那三個歪字,問,「江小公子,你今年幾歲?」
「三歲不到。」
掌柜半天沒接話。
回學堂的路上,青杏抱著意向契,步子比平日慢。
老劉在車邊問,「成了?」
「成了,八折。」
老劉瞪眼,「真八折?」
車裡傳來江瑞珩的聲音,「還多了紙角驗貨。」
老劉拍了拍車轅,「江小公子,你以後給我砍柴錢吧。」
「柴錢另算。」
學堂門口,沈知鶴第一個撲來,「談崩了嗎?」
江瑞珩下車,「成了。」
「幾折?」
「八折。」
沈知鶴扭頭喊,「小姨母,他真成了!」
傅烈繞著江瑞珩看了一圈,「他們沒欺負你?」
「沒有。」
青杏憋了一路的話倒出來,「姑娘,掌柜一開始不信,後來江小公子把年供量,紙鋪差價,預付比例,損污扣款,全拿出來了,掌柜說九折,小公子不松,說八五,他也不松。」
柳氏連針都忘了放,「這么小就敢跟掌柜頂?」
江瑞珩把意向契遞給宋予白,「小姨母,需覆核。」
宋予白先看條款,又看簽名。
那三個字歪在紙邊,偏偏壓住了青竹坊掌柜的花押。
沈知鶴急了,「小姨母,你倒是夸啊。」
宋予白抬頭,「江瑞珩。」
「在。」
「你以後真要當皇商。」
院裡一靜。
趙璟元立刻問,「皇商是什麼?」
江瑞珩耳尖紅了,臉還繃著,「先別記,尚未發生。」
沈知鶴大笑,「他害羞了,快記!」
顧承安看著契書,「白姨,這契能用嗎?」
「能。」
方掌柜剛進門,聽見八折,腳步立刻快了,「真八折?青竹坊那個鐵算盤給你八折?」
江瑞珩看向他,「方掌柜,幼科新論刻印用紙,你要不要也問青竹坊?」
方掌柜的笑卡在臉上,「你連我也談?」
江瑞珩翻到帳冊新頁,「若合單,能再省半成。」
方掌柜退了半步,「宋姑娘,你家這位小帳房,怕是要把書坊掌柜全算哭。」
宋予白把契收進木匣,「先不哭,先覆核。」
江瑞珩抬筆,「今日省十六兩八錢,未含後續空冊。」
宋予白糾正,「意向,未實收,先記預省。」
筆尖立刻改字。
趙璟珹坐在角落,把江瑞珩抱著契書的樣子畫下來。
宋予白問,「畫什麼?」
趙璟珹把紙往懷裡收,「江瑞珩賺錢。」
江瑞珩轉頭,「不許把契價畫出去。」
「我只畫你。」
「也不許畫我耳朵。」
沈知鶴又笑,「完了,全學堂都知道江瑞珩耳朵能記帳。」
趙璟珹低頭添了兩筆,小聲說,「可是耳朵紅了,畫裡才看得出他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