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贏了要靠耳朵看出來?」
江瑞珩聽見這句,立刻把帳冊合上,轉身去搶趙璟珹手裡的畫。
趙璟珹抱著畫匣往柳氏身後躲,「不搶畫。」
顧承安伸手攔住江瑞珩。
「畫具歸畫者。」
江瑞珩皺著小臉,「他畫我耳朵。」
沈知鶴在旁邊笑得扶住發言牌,「你耳朵又不是學堂機密。」
「紅耳朵影響帳房威嚴。」
傅烈聽不懂威嚴,直接問,「耳朵還能管帳?」
趙璟元認真看了看江瑞珩,「不能,但能看出他談成了。」
江瑞珩把筆往桌上一放。
「小元也被沈知鶴帶壞了。」
宋予白坐在案前核青竹坊契條,聽到這裡,頭也沒抬。
「趙璟珹,畫能給我看嗎?」
趙璟珹停了一會兒,從柳氏身後探出半張臉。
「不是那張。」
「哪張?」
他把畫匣打開,先取出一卷厚紙,又用小手按住邊角。
「我畫了學堂。」
院裡的人都湊了過來。
顧承安先說,「手洗了嗎?」
趙璟珹點頭,「畫前洗過,畫後也洗過。」
「可看。」
畫紙展開,占了半張長案。
宋予白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可視線落上去後,手裡的契紙便放下了。
畫上是白姨學堂。
大門,白線,水盆,前院案桌,後院小榻,廂房,灶間,牆邊晾著的布巾,甚至連曹叔常站的街口陰影都留了位置。
沈知鶴第一個叫起來。
「我呢?我在哪?」
趙璟珹指向前院門邊,「這裡。」
沈知鶴湊近,發現畫裡的自己正抱著發言牌,嘴巴張開,旁邊還畫了兩條小線。
「我在說話?」
「嗯。」
「畫得好,但能不能別畫這麼張嘴,我爹看見又要說我。」
江瑞珩冷冷補刀,「事實。」
「你別說我,你也在。」
江瑞珩低頭找,很快在案邊看見一個小人,抱冊,執筆,旁邊堆著算盤和紙契。
「為什麼我身邊紙這麼多?」
趙璟珹答,「你總在記。」
「我不是總在記。」
顧承安看他。
江瑞珩改口,「多數時候在記。」
傅烈已經找到自己。
「我在跑!這個好,我比沈知鶴大!」
沈知鶴不服,「畫上誰都比你小,因為你站前面。」
趙璟元趴在桌邊看,「我在哪裡?」
趙璟珹指了指後院木環旁。
「小元推木環,袖口沒越線。」
顧承安看了一眼,滿意點頭,「這個對。」
趙璟元笑得眼睛彎起來,「我還能推得更直。」
柳氏也看見了自己。
畫裡的她坐在廂房門口,膝上放著針線,腳邊是點心筐。
她看了半天,嘴裡嘟囔,「我哪有坐得這麼端。」
青杏在灶間,袖子挽著,一手拿勺,一手扶鍋蓋。
小桃蹲在小榻旁,給嬰兒翻襪子。
老劉立在門邊,曹叔站在街口,馬巡鋪在遠處,只畫了個側身,還拿著冊子。
方掌柜剛好進門,看見長案上鋪著畫,立刻擠過來。
「哎喲,這是什麼?」
沈知鶴驕傲得像畫是他畫的。
「學堂全景圖。」
方掌柜剛要伸手,被顧承安攔住。
「洗手。」
「我不摸,就看。」
「靠近三步內,洗手。」
方掌柜只好去洗。
洗完回來,他低頭看了片刻,臉上的玩笑漸漸收了。
「這孩子畫的?」
趙璟珹把畫匣抱回懷裡,「嗯。」
方掌柜指著畫中央,「這是宋姑娘?」
畫裡的宋予白坐在案前,一手撥算盤,一手壓著帳頁,身邊放著來客冊和幼科新論初稿。
她沒有看任何人。
可畫裡所有線,好像都往她案前落。
孩子的跑動,水盆的位置,灶間煙火,門外來客,全在她那張案邊有了規矩。
方掌柜看了又看。
「宋姑娘,你看自己。」
宋予白淡定低頭,隨後沉默。
沈知鶴立刻問,「怎麼了?」
宋予白指著畫上自己的衣帶。
「這裡為何多一道?」
趙璟珹認真答,「腰。」
院裡靜了片刻。
柳氏先笑出聲,「白兒,你別挑這個。」
沈知鶴把發言牌擋住臉,肩膀抖得厲害。
傅烈看不出門道,「腰怎麼了?」
江瑞珩審慎開口,「畫中比例較昨日寬半寸。」
宋予白看向他。
江瑞珩立刻低頭,「我只說數。」
趙璟元小聲補,「白姨最近點心也吃了。」
宋予白把茶盞拿起,又放下。
「繼續看畫。」
方掌柜忍笑忍得辛苦,趕緊換話。
「別說腰。趙小世子這幅畫,真不一般。」
趙璟珹抬頭看他。
方掌柜蹲下來,「你畫人,不光畫衣服眉眼,還畫得出他們每天做什麼。顧小公子站高處,江小公子守帳,沈小公子嘴沒停,傅小公子腳沒停,小元公子離水盆近,柳夫人守著後院,宋姑娘守著整座學堂。」
顧承安聽完,問得直接。
「能用嗎?」
方掌柜一怔,「什麼?」
「這畫能不能用。」
江瑞珩也反應過來,「若幼科新論民間本用插圖,能讓人看懂學堂流程。」
方掌柜眼睛亮了。
「對,能用!洗手圖,翻襪圖,拍嗝圖,半柱香輪換圖,都能畫出來。」
沈知鶴馬上說,「發言牌也要畫。」
「畫,畫大點。」
江瑞珩開價,「插圖另算工錢。」
方掌柜看著趙璟珹,「江小公子,你先別算錢。宋姑娘,這孩子的天賦,不能只在學堂里隨便畫。」
趙璟珹抱畫匣的手收緊。
宋予白聽見這話,抬眼。
「方掌柜想說什麼?」
方掌柜斟酌片刻。
「給他找個好師父吧。京中畫師多,可真能教他的,不多。若錯過年歲,可惜。」
趙璟珹低頭看畫紙邊角。
沈知鶴小聲問,「畫畫也要拜師嗎?」
顧承安回,「可拜,也可不拜。」
傅烈撓頭,「拜了師,還能來學堂嗎?」
趙璟元也看向趙璟珹,「你要走嗎?」
趙璟珹馬上搖頭。
「我不走。」
方掌柜忙道,「不是讓小世子走,是另請先生看畫,指點筆法。」
趙璟珹仍舊搖頭。
「我畫得夠用。」
宋予白沒立刻替他決定。
「為何不想要師父?」
趙璟珹看著畫裡廂房門口的柳氏,又看畫中案前的宋予白。
「師父會讓我改。」
「改哪裡?」
「改我想畫的地方。」
方掌柜聽得發愣。
宋予白把畫慢慢捲起,交回他手裡。
「畫可以給你父王看。是否請先生,由你和王爺商量。」
趙璟珹抱住畫卷,點頭。
方掌柜還想再勸,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方掌柜,幼科新論插圖先列試項,不拿孩子畫作牽買賣。」
江瑞珩補,「若用,先簽畫稿契。」
方掌柜連連點頭,「行行行,先不談錢。」
「白姨。」
「嗯?」
「我可以畫初五那天嗎?」
宋予白手指在帳頁邊停住。
屋裡方才的笑聲一下淡了。
初五。
鄭氏舊案驗封日。
趙璟珹抱著畫匣,聲音小,卻咬字清楚。
「我怕到時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