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忘了什麼?」
趙珩問這句話時,手已經放在了畫卷上,卻沒有急著展開。
趙璟珹坐在月王府書房的小凳上,畫匣放在膝頭。
「怕忘了白衣,蘭花,母妃。」
趙珩看著兒子低頭扣畫匣搭扣,胸口那口氣沉了好久才落下。
「白姨怎麼說?」
「她說,能畫,但畫匣初五前不離身。」
「那便聽她的。」
趙璟珹點頭,又把學堂全景圖遞過去。
「方掌柜說,找師父。」
趙珩接過畫,展開一半,動作便停了。
王府長史站在旁邊,也忍不住看過去。
畫中學堂熱熱鬧鬧,門線,水盆,孩子,帳冊,點心,紙頁,全擠在一張紙里,卻不亂。
趙珩看見畫中的自己兒子。
角落裡小小一個,抱著畫匣,坐在窗邊。
離人群不遠,也沒有被人群淹掉。
「這是你畫的自己?」
「嗯。」
「為何坐那裡?」
「那裡能看見白姨,也能看見門。」
趙珩把畫卷壓住,半晌才說,「明日帶你去見鄭先生。」
趙璟珹抬頭,「要拜師嗎?」
「不急,先讓他看畫。」
「他會讓我改嗎?」
「會說哪裡能改。」
小孩垂下眼。
趙珩把畫卷收起,「若你不願拜,本王不強迫。」
趙璟珹想了想。
「那我去。」
第二日,翰林院舊畫師鄭先生在家中見客。
老人頭髮白了,衣袖洗得舊,屋裡掛滿山水人物,卻沒有一幅拿出來待客。
趙珩進門便說明來意。
「先生,本王不求虛名,只請您看孩子的畫。」
鄭先生看見趙璟珹,先問,「幾歲?」
趙璟珹答,「兩歲多。」
鄭先生看向趙珩,「王爺拿老朽尋開心?」
趙珩沒惱,只把畫卷放到案上。
「先生先看。」
畫紙展開。
鄭先生原本還坐著,看了幾眼,手便扶上案沿。
再往後,他站了起來。
趙璟珹抱著畫匣,往趙珩身邊靠了靠。
趙珩沒有動,只讓他自己站穩。
鄭先生看完學堂全景,又看翻襪子小圖,拍嗝小圖,最後停在宋予白撥算盤那一處。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紙邊被風掀起的輕聲。
趙珩問,「先生以為如何?」
鄭先生沒有答,反問趙璟珹。
「你畫她時,她在做什麼?」
「算紙錢。」
「算紙錢,為何頭偏了半分?」
趙璟珹認真說,「沈知鶴在旁邊問能不能多吃點心,白姨聽見了,但沒看他。」
「這隻手為何按得緊?」
「江瑞珩把契書寫歪了,白姨想笑,又要先看條款。」
趙珩看向畫中那隻手。
他看不出想笑。
鄭先生卻看了許久。
「那這裡,衣帶為何畫寬?」
趙璟珹答得更認真。
「白姨最近胖了。」
長史差點把咳聲漏出來,趕緊低頭。
趙珩抬手抵住唇。
鄭先生沒有笑。
他又看那張畫,看了好半天,才坐回椅中。
「王爺,這孩子不需要老朽教。」
趙珩皺眉,「先生不肯收?」
「不是不肯,是不敢。」
趙璟珹抬頭,「為什麼?」
鄭先生看著他。
「老朽能教你皴法,布局,設色,起稿。可你畫裡已有一樣東西,師父教不出來。」
趙珩問,「什麼?」
鄭先生指向宋予白那處。
「他知道畫中人在聽誰說話,知道她手上用力是笑還是忍,知道她身邊每個孩子該站在哪裡。畫這種人,靠的不是眼,靠的是日日看,時時記。」
趙璟珹聽得懂一半。
「那不好嗎?」
「好。」
鄭先生把畫紙往他面前推了推。
「所以怕教壞你。老朽一教,你先想規矩,先想派別,先想這筆該不該這樣落。到那時,你畫得會更像畫,卻未必還有現在這樣真。」
趙珩的手按在扶手上。
「先生的意思,是不收他?」
「若王爺准,老朽願每月去月王府兩次,只看畫,不改心意。筆法能補,心意不能削。」
趙珩看向兒子。
「你願意嗎?」
趙璟珹想了一會兒,「他不讓我改白姨的腰,就願意。」
鄭先生愣住。
長史這回沒忍住,低低咳了一聲。
趙珩看著自家兒子,問得艱難。
「腰怎麼了?」
趙璟珹把畫抱回懷裡。
「白姨不愛聽。」
鄭先生搖頭失笑,又指了指畫中宋予白。
「這位宋姑娘,便是白姨學堂那位?」
「是。」
「幼科新論也出自她處?」
趙珩點頭。
「太醫院准列參考讀物,禮部近來又盯著她。」
鄭先生明白了幾分,「王爺今日帶畫來,也想問,這畫能不能用在案上?」
趙珩沒有否認。
「初五驗封,孩子畫過舊事。我不願逼他,可他自己說怕忘。」
鄭先生看向趙璟珹,「你畫舊事時,會難受嗎?」
趙璟珹抱緊畫匣。
「會。」
「那為何還畫?」
「母妃看見,會知道我記得。」
鄭先生沉默了好久。
趙珩也沒有催。
半晌,老人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隻舊畫筒。
「這是護畫的硬筒,給他。初五之前,畫紙別折,別潮,別讓旁人隨手摸。」
趙璟珹接過,低頭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謝謝先生。」
鄭先生又道,「若要呈堂,別用大幅,孩子撐不住。用三幅小圖,白衣,蘭花,門檻。讓問案的人自己接。」
趙珩眼底沉了沉,「先生願意作旁證?」
「老朽不涉王府舊案。」
趙珩沒說話。
鄭先生看著畫上學堂。
「但若有人問,這孩子會不會畫假,老朽可以說一句,他畫不了假。」
趙璟珹把這句話記住了。
回到學堂時,孩子們正圍著新到的一批紙看。
江瑞珩蹲在紙邊驗水印,沈知鶴不停問能不能先寫,傅烈想拿一沓試重量,被顧承安攔住。
趙璟珹抱著新畫筒進門。
宋予白問,「見過鄭先生了?」
「見過。」
「他說什麼?」
趙璟珹把畫筒抱高。
「他說每月看畫,不改心意。」
宋予白點頭,「好先生。」
趙璟珹又補。
「他說,初五用三幅小圖。」
宋予白的目光停在畫筒上。
「哪三幅?」
趙璟珹低頭,手指摸過畫筒邊緣。
「白衣,蘭花,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