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蘭花,門檻,這三樣先不畫給旁人看。」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畫筒放進內室暗格旁邊的小櫃,又另取一把小鎖扣上。
趙璟珹站在她身邊,仰頭看鎖。
「我能自己拿嗎?」
「能,但要登記。」
江瑞珩在門外立刻接話,「畫筒取放需另立頁。」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進來,「你人都沒看見,怎麼又聽見了?」
「帳房要聽見。」
傅烈探頭,「帳房耳朵比狗還靈。」
顧承安抬眼,「不許罵人。」
「我誇他。」
「也不許。」
趙璟元跟著進來,先去水盆洗手,洗完才跑到小櫃前看。
「初五畫會幫母妃嗎?」
趙璟珹點頭,「幫我母妃。」
趙璟元改口,「幫月王妃。」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頭,「今日不議舊案,今日看全景圖。」
沈知鶴精神一振,「看腰那張嗎?」
宋予白看向他。
沈知鶴把發言牌舉到自己臉前。
「我沒說腰粗,我說腰那張。」
柳氏端著茶點進來,聽見就笑,「還不是一個意思。」
青杏在後面小聲道,「姑娘,點心今日少糖,江小公子說省糖。」
江瑞珩糾正,「不是省,是平衡。」
沈知鶴立刻抓住話頭,「你看,白姨腰寬不是點心,是糖平衡。」
「沈知鶴。」
宋予白把畫卷攤開,「你今日若再說腰,點心減半。」
沈知鶴馬上把嘴閉上。
傅烈湊過來,「白姨,我能說嗎?」
「你也減。」
「那我不說。」
趙璟珹站在桌邊,認真把畫紙壓平。
「白姨,你可以看。」
宋予白低頭。
昨日她只看了大概,今日展開在日光下,細處更清楚。
門線旁的水盆里有兩道淺紋,顧承安站在旁邊,小手背在身後,身形小,架勢卻足。
沈知鶴被畫在前院一角,發言牌高舉,嘴張得的確不小。
江瑞珩的帳冊畫得最細,封皮邊角還有磨損。
傅烈奔跑時腳尖離地,木棍斜在背後。
趙璟元正在洗手,袖口卷得規矩。
柳氏的針線筐旁邊,點心盤被畫得圓滾滾的。
而宋予白自己,坐在中間撥算盤。
腰確實寬了點。
她把畫拿近,盯了片刻。
「趙璟珹。」
「嗯。」
「畫得好。」
趙璟珹眼睛亮了亮。
宋予白繼續說,「就是把我的腰畫粗了。」
院裡先靜,隨後沈知鶴把發言牌咬住,肩膀抖得發酸。
傅烈捂住嘴,整張臉憋得通紅。
趙璟元看看畫,又看看宋予白,小聲說,「我不能說。」
江瑞珩提筆又放下,顯然在斟酌這事能不能入冊。
柳氏直接笑彎了腰,茶盞險些灑出來。
「白兒,你也有今天。」
青杏扶著門框,偏過臉笑。
小桃蹲在嬰兒榻旁,笑得把撥浪鼓搖錯了節拍。
趙璟珹卻沒有笑。
他認真看著畫,又看宋予白。
「沒畫粗。」
宋予白停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趙璟珹指著畫中衣帶。
「沒畫粗。小姨母最近吃多了,確實胖了一點。」
柳氏這下笑得連茶都端不穩。
沈知鶴終於忍不住,發言牌從嘴邊掉下來。
「趙璟珹,你完了!」
傅烈拍著桌邊,「他比我還敢說!」
趙璟元憋了半天,還是問,「白姨,胖了一點要記嗎?」
江瑞珩抬筆,「若影響衣料支出,可記。」
宋予白轉頭看他。
江瑞珩把筆放下,「暫不記。」
顧承安站在水盆旁,嘴角往上抬了抬,又立刻把臉板回去。
沈知鶴眼尖得很。
「顧承安笑了!」
顧承安回,「未笑。」
傅烈指著他,「我看見了,你剛才這樣。」
他把嘴往旁邊扯了一下。
趙璟元也點頭,「我也看見了。」
江瑞珩重新提筆,「顧承安疑笑一次,待核。」
顧承安看向宋予白,「白姨,能否申請刪除?」
宋予白把畫卷慢慢卷回去。
「不能。」
沈知鶴拍案,「今日大喜,顧承安笑,江瑞珩紅耳朵,趙璟珹說真話,白姨腰寬。」
「沈知鶴,點心減半。」
「我錯了!」
柳氏還在笑,「減什麼減,今日都吃一塊。白兒,你也吃。」
「娘。」
「胖都胖了,少吃這一口也回不去。」
院裡又笑成一團。
趙璟珹卻仍舊抱著畫,像還在想剛才那句評價。
宋予白看見他不說話,問,「怎麼了?」
「白姨不喜歡?」
「喜歡。」
「可你說腰。」
「畫可以好,也可以有錯。」
趙璟珹糾正,「不是錯。」
「行,不是錯,是你看得太實。」
他這才點頭,把畫卷收進畫筒。
方掌柜來時,正趕上院裡還沒散的笑聲。
「喲,今日什麼好事?」
沈知鶴搶答,「小姨母腰寬!」
方掌柜腳步一滑,差點撞上門框。
顧承安端盆,「洗手。」
方掌柜一邊洗,一邊看宋予白的臉色。
「宋姑娘,我什麼都沒聽見。」
江瑞珩記,「方掌柜裝作未聞,可信度低。」
「江小公子,你這冊子能不能饒我一回?」
「不能。」
方掌柜洗完手,趕緊說正事。
「幼科新論那邊,太醫院核校快完了。今日我來問插圖,若趙小世子願意,先畫洗手和拍嗝兩幅。」
趙璟珹抱著畫筒,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問,「你願意嗎?」
趙璟珹點頭,「願意,但要寫契。」
江瑞珩滿意地抬頭。
「對。」
方掌柜笑,「行,寫契,按幅給錢。」
「也畫。」
「半柱香輪換圖呢?」
「畫。」
傅烈問,「練拳圖呢?」
方掌柜擺手,「幼科新論不畫練拳。」
傅烈失望,「那我的用處呢?」
宋予白道,「安全活動冊再畫。」
江瑞珩馬上翻頁,「新項目,不宜立刻開支。」
沈知鶴怪叫,「你連還沒影的冊子都省?」
「提前控帳。」
趙璟元忽然問,「那小元洗手圖能畫嗎?」
屋裡靜了一下。
方掌柜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也看著趙璟元。
「小元想畫?」
趙璟元點頭,「每個人都洗,我也洗。可是不能寫我名字。」
趙璟珹說,「可以畫背影。」
顧承安補,「袖口要對。」
江瑞珩補,「不能畫接送袋。」
沈知鶴補,「也不能畫女官。」
傅烈補,「可以畫木環。」
宋予白聽著他們一人一句,最後點頭。
「畫背影,題名,入堂洗手。」
方掌柜拍手,「這圖好,誰家孩子都能代進去。」
江瑞珩立刻說,「工錢按人頭圖加價。」
方掌柜捂住胸口,「江小公子,你讓我先高興一會兒。」
柳氏笑著給眾人分點心。
趙璟珹拿到點心後,沒立刻吃,先低頭在畫紙邊添了幾個小人。
宋予白看過去。
「又畫什麼?」
「畫大家笑。」
「別畫腰。」
「畫了。」
宋予白伸手。
「拿來。」
趙璟珹抱著紙往後退,退到顧承安身後。
顧承安板著臉,卻沒讓開。
沈知鶴笑到快坐地上,「顧承安,你包庇!」
江瑞珩認真落筆,「顧承安護畫一次,疑因笑點未消。」
顧承安耳朵也紅了。
門外曹叔這時喊了一聲。
「姑娘,禮部又來人了。」
院裡的笑聲收住。
宋予白把手放下,「誰?」
曹叔隔門回話。
「不是程文淵,是宮裡內侍陪著來的,說皇后娘娘讓禮部把昨日問詢,寫全給學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