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扣我過年的紅封!」
沈知鶴一巴掌拍在長案上。
紅木牌子震得跳起兩寸高。
江瑞珩筆尖不輟,濃墨在帳冊上緩緩暈開。
「你今年打碎粗瓷海碗兩隻,踩裂後院青磚三塊,欠帳房六塊芝麻糖,紅封抵扣後還差兩文。」
沈知鶴半個身子越過桌案。
「兩隻粗瓷碗才值幾個子兒!」
「那是為了幫小桃姐姐端熱水,我是見義勇為,顧承安你快評評理!」
顧承安端著洗手銅盆走過。
「後院奔跑越線,打碎碗也是越線,該扣。」
沈知鶴扯開嗓子往後院嚷。
「白姨快出來看看,帳房要造反啦!」
厚棉帘子掀起。
宋予白托著溫熱的干紅棗走出來。
「大清早嚎什麼,整個街口都聽見你在爭兩文錢。」
沈知鶴指向江瑞珩。
「他連過年的一文錢紅封都不放過!」
江瑞珩撥動算盤,銅珠清脆一響。
「規矩是山長定的,帳目分明,一文也是銀子。」
宋予白揀了顆紅棗塞進沈知鶴嘴裡。
「吃你的棗,今日沒你的帳。」
沈知鶴嚼著棗子含糊抗議。
「少了一文我就去相府偷我爹的舊摺子來抵債。」
柳氏端著熱薑湯從灶間轉出。
「沈相若是知道你惦記他的舊摺子,非得拿著戒尺追過兩條街不可。」
青杏頂著冷風跑進屋。
「姑娘,外頭下雪粒子了,曹叔已將熱茶棚支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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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白在主位坐下,翻開黃麻紙總帳冊。
「二十五個孩子,今日到了幾個?」
青杏利落報數。
「到了二十三個,盧家公子受風寒告假,許家公子路上換車軸呢。」
顧承安把木盆擱在木架上。
「告假的記入冊,明日補查舌苔與咽喉。」
江瑞珩手腕轉動,在名冊上圈紅。
「缺席兩名,今日伙食扣減兩份點心,省下八分銀子。」
沈知鶴翻了個白眼。
「整天省,你怎麼不把房樑上的燕子窩也賣錢?」
江瑞珩掀開眼皮。
「冬日無燕子窩,若有確實能折算給回春堂。」
屋裡幾個孩子齊齊笑出聲。
趙璟元抱著小木環擠進門。
「白姨我洗過手了,可以看大帳本嗎?」
宋予白捏了捏他發紅的臉蛋。
「手擦乾去烤烤火。」
沈知鶴湊過去比劃。
「長高有什麼用,推木環還是推不過傅烈。」
後院練武場傳來粗氣抗議。
「小元昨天贏了我一回,我那是戰略後退!」
傅烈提著木棍跨進門檻,敞著棉襖領子。
顧承安伸手將他攔住。
「進門扣好衣領,冷熱相激容易生咳疾,門規第三條。」
傅烈不甘不願將扣子扣嚴實。
「顧承安你比我娘還囉嗦。」
「規矩就是規矩。」
宋予白撥弄大算盤。
清脆珠音壓下全屋吵鬧。
「今日冬至,也是我開這學堂整整三年的日子。」
趙璟珹抱著小畫匣挪近。
「三年很久嗎?」
柳氏分發熱薑湯。
「當年咱們娘倆剛進京,身上連買兩副藥的碎銀子都湊不齊。」
沈知鶴咬著半截紅棗發問。
「真的假的,白姨不是一直這麼厲害嗎?」
江瑞珩翻開泛黃的舊冊子。
「永昌十二年冬,白姨學堂初立,學生一人顧承安,助手無,守衛無,帳面余銀三兩四錢。」
顧承安垂下眼。
「當年學堂只有兩間破瓦房,房頂還會漏雨。」
宋予白指尖輕敲桌案。
「那會兒承安嫌襪子線頭紮腳,一哭能哭半個時辰。」
傅烈笑得直拍大腿。
「顧承安你也有今天,快讓江瑞珩記下來!」
顧承安斜睨他一眼。
「你初來學堂那日搶木馬摔了個狗吃屎,鼻血染紅三條布巾。」
傅烈漲紅了臉。
「那是戰術撲倒!」
趙璟珹舉起炭筆。
「我畫過,傅烈趴在地上像個大青蛙,嘴裡還咬著草根。」
屋裡掀起一陣哄堂大笑。
趙璟元靠在宋予白膝邊。
「白姨,那後來呢?」
宋予白看向窗外細雪。
「後來學生從一個變成五個,再到十個,如今整整二十五個。」
江瑞珩利落撥動算盤。
「現有入冊幼童二十五人,女使助手七人,護院守衛三人,年供採買商號四家,太醫院協同醫案兩卷。」
青杏直起腰板。
「姑娘寫的幼科新論,太醫們如今人手一本,宮裡娘娘們都派人來討謄抄本!」
柳氏擦淨雙手。
「我這咳疾當年郎中說熬不過冬天,如今全好了,還能給你們這群皮猴蒸幾百個肉包子。」
沈知鶴拍著胸脯。
「柳奶奶的肉包子全京城第一,比相府大廚強一百倍!」
江瑞珩提筆。
「沈知鶴虛報浮誇一次,記入日常觀察冊。」
「江瑞珩你非得跟我過不去!」
宋予白清零算盤,發出一聲脆響。
「帳面存銀一百二十兩整。」
江瑞珩核對帳目。
「去除明春紙張定金實餘一百二十兩三錢四分。」
柳氏滿眼感慨。
「一百二十兩,從前在宋家偏院想都不敢想。」
宋予白抿下一口熱薑湯。
「三年從無到有,這筆帳算下來不虧。」
趙璟元抓住宋予白的手指。
「白姨那我算不算大成就?」
沈知鶴笑出聲。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趙璟元挺直胸膛。
「母后說我能自己洗手穿鞋不讓人伺候,就是大出息!」
顧承安表示贊同。
「宮裡來的孩子沒幾個能自己疊被子。」
傅烈將木棍杵在地上。
「明年長高我要守前院大門,誰敢找麻煩我一棍子打跑他!」
宋予白眉眼舒展。
「打跑誰,禮部的人若再來,你一棍子下去學堂就得關門。」
傅烈縮回脖子。
「我拿木棒嚇唬嚇唬總行吧。」
窗外風雪越裹越緊,細碎的雪粒打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格上,發出密集的沙沙響動。
屋內的銀絲炭燒得正旺,薑湯的辛辣混雜著干棗的甜香,在狹小的空間裡寸寸化開,將門外的風刀霜劍盡數擋下。
「三年了,白姨學堂就是京城第一號厲害的地方。」
江瑞珩合上總帳。
「今日帳目已畢,除夕前不再核算大帳。」
宋予白靠入椅背,視線穿透窗紙看向昏暗的天色。
三年打下的底子扎得深,招來的風雨只會比從前更烈。
顧承安開口。
「白姨,明年開春咱們還招新孩子嗎?」
宋予白視線定在名錄上。
「招。」
「只要門還開著,只要還有孩子需要好好長大,咱們就接著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