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馬車又在轉角茶攤停了半個時辰!」
老劉帶進一身濕冷的風雪,腳底板在門檻上重重跺了兩下。
厚氈帘子被掀開一條縫,外頭青灰色的天光漏進來,冷得像刀片。
宋予白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截細炭筆,頭也沒抬。
「車上坐的是魏明遠的常隨,還是巡街的差役?」
老劉把斗笠摘下來,上面的碎雪撲簌簌落在粗陶盆里。
「是魏御史身邊的長隨,穿青布棉袍,手裡揣著個暖手爐,眼睛一直往咱們學堂的牌匾上瞄。」
江瑞珩手裡的鐵算盤停了一下。
「這已是本月第七回,逢三逢七便來,每次停留約摸兩炷香。」
沈知鶴趴在桌案上,手裡擺弄著個小銅鈴鐺。
「御史台的人整天沒事幹嗎?天天盯著咱們學堂,難道我們還能把房子搬走不成?」
顧承安在水盆邊洗了手,拿干布擦得一絲不苟。
「他們不是盯房子,是盯進出的人。」
趙璟元坐在小板凳上,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白姨,他們是在看我嗎?」
宋予白放下炭筆,把寫了一半的日記冊子往旁邊挪了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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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也看承安,看知鶴,看這滿屋子每一個跑來跑去的孩子。」
傅烈把練功的沙袋往地上一扔,發出沉悶的咚聲。
「看就看!有本事進來練兩招,我讓他們一隻手!」
沈知鶴嗤笑了一聲。
「御史台那些老頭子一根手指頭都提不動,人家用的是摺子,一張紙就能把你爹參得焦頭爛額。」
傅烈眼珠子一瞪。
「參我爹?我爹天天在西郊大營操練兵馬,保家衛國,他們憑什麼參!」
「憑你在這兒不學四書五經,天天跟著女人瞎胡鬧,有違聖人教化!」
沈知鶴學著程文淵那副古板的腔調,下巴揚得老高。
宋予白屈指敲了敲案面,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的動靜瞬間收住。
「程文淵這兩日在禮部有什麼動靜?」
青杏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托著剛烘乾的幾卷布巾。
「方掌柜晌午遞了話過來,說程侍郎私下尋了國子監的幾位老學究,正翻舊律查咱們這種私設童蒙學堂的越權之處呢。」
柳氏端著一笸籮新洗好的小芥菜,聞言手頓在半空。
「白兒,這幫當官的怎麼就跟咱們過不去呢?咱們又不偷不搶,教孩子洗手防病,怎麼就礙著他們的眼了?」
宋予白看著炭盆里暗紅的炭火,火星明滅不定。
「娘,他們不是覺得咱們不好,是覺得咱們不聽話。」
沈知鶴立刻點頭附和。
「對!我爹常說,京城裡立規矩的人只能是朝廷,若是民間出了個連世家大族都要守的規矩,那就是打朝廷的臉。」
顧承安板著小臉,冷冷接話。
「世家子弟拜師需有名分,學堂不立師徒尊卑,他們便覺得秩序亂了。」
江瑞珩翻過一頁帳紙,語氣冷硬。
「亂不亂全在他們一張嘴,魏御史若想借題發揮,禮部就是現成的刀。」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聽見外頭風吹竹梢的嗚咽聲。
趙璟珹從小畫匣里掏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幾個黑衣小人圍著學堂轉圈,每個小人手裡都拿著長長的捲軸。
「白姨,畫裡的人要來抓我們嗎?」
宋予白招手讓他過來,用粗布擦去他指尖上的炭灰。
「不抓我們,他們只是想找藉口,讓咱們自己把門關上。」
趙璟元忽然站起來,小胸脯挺得直直的。
「我不關!這裡能學治發熱,還能學拍嗝,比宮裡那些規矩好多了!」
宋予白看著這個年幼的儲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
「小元,宮裡的規矩是保你的命,這裡的規矩是保你的身,兩個都要守。」
趙璟元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老劉在門邊低聲問。
「姑娘,今夜巡街的更夫要不要換成咱們相熟的老兵?」
宋予白搖了搖頭。
「不必,換了人反而顯得咱們心虛,照舊巡,大門從裡頭落雙閂即可。」
「那魏明遠那邊……」
「隨他看,只要跨不過門前這條白線,他就只能在街口喝西北風。」
當年高考差了一分,與心儀的醫學院失之交臂,那場大雨淋透了她所有的驕傲。
那時候她才明白,命運從不講道理,所謂的萬全準備,在意外面前脆得像層薄紙。
來到這個時代整整三年,她每一步都走得像履薄冰,生怕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如今,太醫院的認可拿到了,世家的人心聚攏了,甚至連皇后的支持也握在手中。
可這依然不夠。
風暴在暗處聚攏,御史台的彈劾摺子、禮部的禮法綱常、甚至可能還有宋家宗族在背後的冷箭,隨時都會撲上來。
做準備是防守。
而面對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單純的防守永遠等不來天晴。
炭筆尖在紙上劃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前世差一分落第,學到的教訓是,再好的準備也可能功虧一簣。
這輩子我不要只做準備。
我要讓自己強到無論什麼風暴都打不倒。
青杏走過來添燈油,燈花跳躍了一下,把宋予白臉上的輪廓映得格外分明。
「姑娘,夜深了,風雪大,先歇著吧。」
宋予白合上日記冊,咔噠一聲扣上銅鎖。
「承安,明日起,門前排查加一項。」
顧承安立刻站直。
「加什麼?」
「凡是御史台和禮部差役打扮者,一律登記籍貫腰牌,不登者,十步之內不得駐足。」
江瑞珩筆尖懸空。
「此舉會否激怒魏御史?」
宋予白抬起頭,迎著窗外呼嘯的寒風,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若不怒,怎麼會露出破綻?」
沈知鶴拍手叫好。
「對!讓他氣,氣死這幫整天咬文嚼字的酸儒!」
傅烈揮舞著小木棍,滿臉興奮。
「要是他們硬闖呢?」
宋予白看向門前那盆洗手水,水面倒映著跳動的燭光。
「硬闖,那就是藐視東宮口諭,壞了學堂衛生法度,老劉自會請巡鋪拿人。」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眼睛在黑夜裡亮得像貓。
「那明天可有好戲看了!」
顧承安冷冷打斷他。
「好戲也是學堂的事,你明日若是敢遲到,照樣罰站門線。」
沈知鶴立刻垮了臉。
「顧承安你真是生來克我的吧!」
屋裡的氣氛又活絡起來,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收拾著各自的書袋和畫匣。
宋予白站起身,將落了薄雪的窗扇推開一道縫隙。
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沉悶。
遠處的夜幕黑沉沉的,像是壓在城牆上的鉛塊。
她知道魏明遠在等,程文淵在等,整個朝堂上那些守舊的眼睛都在等。
等她犯錯,等她退縮,等這所離經叛道的學堂自己垮掉。
但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她宋予白從不是靠僥倖活到今天的。
「明日照常開堂。」
宋予白轉過身,對著滿屋子忙碌的眾人吩咐。
「風雪再大,也別耽誤了孩子們清晨的第一盆洗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