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兩白銀,連個零頭都沒算錯!」
青杏手裡捏著厚厚一沓帳頁,聲音在廂房裡迴蕩。
宋予白坐在正中,面前的長案上擺著三個算盤、五卷謄抄本,以及一盆燒得正旺的紅蘿炭。
兩扇大門關得嚴絲合縫,屋裡除了青杏、小桃、阿秀,還有管雜務的趙婆子與負責採買的老劉。
沈知鶴帶著幾個小的被拘在後院偏廳吃烤紅薯,前頭安靜得只聽見炭火的輕微噼啪聲。
「都坐下,把手裡的冊子攤開。」
宋予白屈指敲了敲桌面,神情肅穆得像朝堂上掌管戶部的尚書。
小桃趕緊拉開凳子坐下,手在藍布圍裙上反覆擦了兩下,神情緊繃。
「姑娘,今天這陣仗,怎麼跟衙門審案子似的?」
阿秀也有些侷促,兩隻手規規矩矩壓在膝頭的小帳本上。
宋予白翻開第一頁硃砂批註的卷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叫年末總結,今年做對了什麼,做砸了什麼,銀子花在何處,明年該往哪兒走,今日全要過一遍篩子。」
青杏立刻把手裡的細毫筆立起來,擺好了記筆錄的架勢。
「姑娘,從哪兒先開始?」
「先看錢。」
宋予白一指江瑞珩提前謄錄好的大總帳。
「今年學堂總進帳三百二十兩整,其中世家所繳學資一百八十兩,方掌柜書坊分潤六十五兩,太醫院醫案謄錄酬銀四十五兩,零碎接送與雜項進項三十兩。」
趙婆子倒吸一口涼氣,咂著嘴嘆。
「老奴活了這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堆在一處。」
小桃眼睛瞪得溜圓。
「那咱們豈不是大發了?」
宋予白毫不留情地潑下一盆涼水。
「大發什麼?睜開眼看看支出那一頁。」
青杏趕緊翻動紙頁,清脆的嗓音在屋裡響起來。
「今年總支出,二百五十一兩。」
屋裡剛剛泛起的喜氣瞬間被這數字壓了下去。
阿秀咽了口唾沫,小聲問。
「怎麼花了這麼多?明明咱們平日裡連一根線頭都捨不得亂扔。」
宋予白抬手在帳本的大類上劃了一道粗黑的橫線。
「伙食,占了總支出的整整四成,一百兩零四錢。」
小桃嚇得縮了縮脖子。
「吃,吃了這麼多?」
「二十五個長身體的孩子,每日兩頓點心一頓正餐,雞蛋、羊乳、精細麵粉、新鮮肉糜,哪一樣能省?」
宋予白看向管廚房的趙婆子。
趙婆子連忙挺直腰板解釋。
「姑娘明鑑,這帳老奴每天都跟江小公子對過的,沒貪污一釐一毫!那些小公子們正是能吃的時候,傅烈一個人一頓能啃三個大肉包子,沈小公子吃得少,但他挑嘴,點心稍微硬一點就吐出來,全換了軟爛的細酪!」
宋予白點頭。
「伙食沒問題,孩子入口的東西,寧可超支,絕不降等。」
趙婆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阿秀指著下面一行小字問。
「那這藥材與防疫的開銷,怎麼也有三十多兩?」
宋予白神色更嚴肅了幾分。
「艾草、雄黃、擦手的烈酒、蒸煮布巾的鹼水,哪個月少過?三公主退熱那一役,若是沒有常備的藥油和細布,拿什麼去跟太醫院爭高下?」
屋裡幾個人紛紛點頭。
小桃小聲咕噥。
「這麼一算,確實每一文都不能省。」
「所以,算下來淨結餘只有六十九兩。」
宋予白把算盤往前一推,算珠撞擊出沉悶的迴響。
「加上往年積攢,學堂庫房現存現銀一百二十兩三錢四分,看似不少,但若遇上一場大災,或是官府強行徵稅,頂多撐不過半年。」
青杏筆尖飛快遊走,把淨利與存銀牢牢記在紙頭。
「姑娘,那人手呢?老劉叔昨天還念叨腰疼。」
宋予白翻過一頁,指尖重重落在一張人員配比圖上。
「這正是我今日要說的第二個大漏洞,也是最大的危險。」
小桃一愣。
「危險?咱們天天看著,沒出什麼紕漏呀。」
宋予白抬眼盯著她。
「二十五個孩子,七個助手照應,平均每個人要盯三個半孩子,算上灑掃、做飯、記帳、門禁,你們每個人每天腳後跟有著地的時候嗎?」
阿秀苦笑了一聲。
「回姑娘,確實轉得跟陀螺似的,有時候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這就是臨界點了。」
宋予白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迴旋餘地。
「一個人盯三個孩子,看似能應付,但只要其中一個突發急症,或者兩個打架搶玩具,另一個身邊立刻就會出現空檔!」
青杏猛然想起前些天的事,臉色變了。
「上回盧家小公子搶木馬,若不是沈小公子拿發言牌攔住,許家小公子摔在青磚上,後腦勺非磕出血不可!」
小桃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會兒我和青杏姐都在後院換尿布,前頭真就空了半盞茶工夫。」
宋予白靠回椅背上,指骨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扣著。
「百密一疏,只要出一次事,顧家、沈家、甚至魏明遠,就能順理成章把咱們撕成碎片。」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沉重起來,連炭盆里的火苗似乎都跳得小心翼翼。
老劉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試探著問。
「姑娘的意思,是要招人?」
「不僅要招,還要按規矩嚴選。」
宋予白拿起細炭筆,在新的白麻紙上寫下大大的三行楷書。
「第一,開春後招兩名年輕女使,底細必須乾乾淨淨,進門先學三個月排查法,考核不合格者一律退回。」
小桃兩眼放光。
「太好了,總算有人能幫著分擔洗布巾的活計了!」
宋予白接著寫下第二條。
「第二,把隔壁李秀才退租的那間東廂房盤下來,打通院牆,擴出一間專門的醫道排查與靜養室。」
青杏趕緊記下。
「擴建教室,需銀大約二十兩,江小公子肯定又要心疼了。」
宋予白嘴角微動。
「讓他心疼去,銀子賺來就是為了規避風險,不是為了堆在箱子裡生鏽。」
她寫下第三條,筆尖在紙上重重頓住。
「第三,來年存銀目標,翻倍,至少達到二百四十兩。」
屋裡響起了輕微的吸氣聲。
阿秀咋舌。
「翻倍?姑娘,咱們學堂地方就這麼大,孩子還能再收嗎?」
宋予白放下筆,目光越過窗戶看向外頭的漫天風雪。
「學堂不收了,二十五人是上限,再多就成了市井私塾,失了精緻看護的根本。」
小桃不解地撓頭。
「那銀子從哪兒翻倍來?」
宋予白指了指桌案上的幼科新論與那幾冊空樣書。
「方掌柜的書坊開春就要推民間刻本,青竹坊的紙價已經被江瑞珩壓到了八折,這一出一進,每一本都是長流水的利錢。」
青杏恍然大悟。
「太醫院那邊若是把第二卷也收錄進去,酬銀和名聲還會再漲!」
「不僅如此。」
宋予白站起身,把幾張寫滿規劃的麻紙收攏整齊,按進木匣中。
「我要讓這套照料孩子的規矩,變成京城裡所有大戶人家養孩子的標尺,到時候,他們求著給咱們送銀子。」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白姨!開會開完沒有啊?傅烈把最後一塊烤紅薯全搶走了!」
屋裡的嚴肅瞬間破功,趙婆子和小桃噗嗤笑出了聲。
宋予白收好印匣,揚聲應了一句。
「搶就搶了,你今年欠的帳還沒還清,哪來的臉吃紅薯?」
外頭沈知鶴髮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青杏合上記滿密密麻麻小楷的冊子,抬起頭,眼睛晶亮地看著宋予白。
「姑娘,明年的日子,真讓人心裡有奔頭。」
宋予白拉開房門,一股寒冽清新的風撲面而來,吹散了滿室的墨香。
「走吧,去後院收拾那群皮猴子,過完這個年,硬仗才剛剛開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