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紅封,見者有份,規矩照舊!」
宋予白站在廊檐下,手裡托著一個朱紅描金的大托盤。
托盤正中央碼著厚厚一疊大紅紙封,每個紙封都折得四四方方,整齊得像剛切出來的豆腐塊。
沈知鶴第一個躥到台階下,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托盤,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今年學堂賺了大錢,白姨肯定給咱們包了碎銀子對不對?」
江瑞珩抱著他的寶貝算盤,板著臉在旁邊潑冷水。
「學堂財務章程第一條,非勞務報酬不得超出定額,依往年慣例,紅封統一定額為一文。」
沈知鶴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雪水。
顧承安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過來,把手伸進水盆洗淨擦乾。
「一文是禮數,重在心意,不在多少。」
傅烈扛著他的小木棍跳下台階,滿不在乎地抹了把鼻子。
「一文也是錢!去年那一文我還攢在泥罐子裡呢,加上這一文,我就有兩文了!」
沈知鶴鄙視地斜睨著他。
「兩文錢你驕傲個什麼勁?連個陶哨都買不下來!」
趙璟珹扯了扯宋予白的衣角,小聲問。
「白姨,今年還是只有銅板嗎?」
宋予白掀開托盤邊緣蓋著的紅綢布,眼底浮起一絲促狹的笑意。
「急什麼,今年除了這一文錢,每個人還有一樣附加禮。」
幾個原本垂頭喪氣的孩子瞬間抬起頭,連江瑞珩的算盤珠子都停了轉動。
「附加禮是什麼?好吃的嗎?」
趙璟元咬著手指頭,眼巴巴地看著托盤底下露出的幾個古怪包裹。
宋予白從底下抽出第一個物件,遞給顧承安。
那是一柄木劍,大約一尺長,用的是後院廢棄的棗木料子。
劍柄削得勉強算圓,但劍身明顯朝左邊歪了三分,劍尖鈍得像個燒火棍,上面甚至還能看到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
顧承安捧著木劍,平日裡波瀾不驚的小臉微微繃緊。
沈知鶴湊上去看了一眼,噗嗤一聲笑噴了出來。
「哈哈哈哈!顧承安,你這柄劍怎麼長得跟個曬蔫的黃瓜似的!」
顧承安兩道小黑眉豎了起來,小心翼翼把木劍往懷裡收了收。
「這是重劍無鋒,辟邪用的,你懂什麼。」
宋予白輕咳了一聲,掩飾住自己的尷尬。
「棗木堅硬,防蟲蛀,雖說削得有些……有些不勻稱,但守門巡查時拿在手裡正好。」
顧承安挺起胸膛,兩隻小手把木劍抱得死緊。
「謝白姨,開春我就帶它守門線。」
沈知鶴笑得前仰後合,還沒等他直起腰,宋予白就把第二個物件塞進了他懷裡。
「笑夠了?這是你的。」
沈知鶴低頭一看,手裡的東西是個竹筒。
通體青翠,打磨得還算光滑,但一頭大一頭小,像個喇叭,又像個沒做好的菸斗,底下還用麻繩纏了個粗笨的把手。
沈知鶴把竹筒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一臉迷茫。
「白姨,這是個啥?喝水嫌淺,裝蛐蛐又沒蓋兒。」
宋予白煞有介事地指了指竹筒的小頭。
「這叫傳音話筒,你平日裡不是最愛抱著發言牌大喊大叫嗎?以後對著小頭喊,聲音能傳到街口,省得你把嗓子喊劈了。」
沈知鶴試著把嘴湊上去,嗷嗚喊了一嗓子。
聲音在筒子裡嗡嗡迴蕩,確實比平時悶響了許多。
傅烈立刻捂住耳朵大叫。
「難聽死了!像後院的老母雞打鳴!」
沈知鶴卻立刻眉飛色舞起來,把竹筒當成了寶貝,舉在嘴邊到處轉悠。
「全體注意!全體注意!現在由相府沈知鶴髮布新規矩!」
江瑞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噪聲違規,扣紅封。」
沈知鶴立刻把竹筒藏到了身後。
宋予白從托盤裡拿出第三件東西,是一塊深灰色的粗布護腕。
兩邊各用麻繩穿了孔用來綁系,走線歪歪斜斜,針腳一會兒密得擠成一團,一會兒稀疏得能塞進一根火柴棍,左右兩片護腕明顯一隻大一隻小。
「傅烈,你的。」
傅烈兩眼放光,一把搶過去,套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因為大小不合適,小的那隻勒得他手腕肉鼓出來一圈,大的那隻卻松松垮垮地往下滑。
傅烈卻興奮得直甩手腕,仿佛戴上了絕世神兵。
「太威風了!白姨,這是大將軍戴的護甲吧?」
沈知鶴在旁邊涼涼地拆台。
「什麼大將軍,我看倒像是灶間捆柴火的爛麻布。」
傅烈猛地舉起拳頭。
「沈知鶴!你敢侮辱我的戰甲,吃我一記崩山拳!」
沈知鶴一溜煙躲到了宋予白身後。
宋予白拿出第四件禮物,遞向一直強裝鎮定的江瑞珩。
那是一個用牛皮紙和舊絹布縫成的小書皮,角上用燒熱的細鐵絲烙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白姨學堂財務總監。
那財字多了一撇,監字少了一橫,字跡歪斜得像是小雞在泥地里踩出來的爪印。
江瑞珩接過書皮,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烙印上反覆摩挲。
「白姨,監字少了一筆。」
宋予白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叫通假字,古意盎然。」
江瑞珩抬起頭,那張向來嚴肅古板的小臉上,耳朵尖悄悄泛起了一層粉紅。
他迅速從懷裡掏出自己的隨身小帳冊,仔仔細細地把那個歪斜的封皮套了上去。
「雖有錯字,但尺寸尚合,可御水漬磨損,記入資產增值。」
沈知鶴探頭探腦地看。
「財務總監是什麼官?比丞相還大嗎?」
江瑞珩一把將帳冊按在胸口。
「管錢的,丞相領俸祿也歸我管。」
最後一樣禮物落在趙璟珹手裡。
那是一個用幾根細竹條綁起來的小架子,用來放畫板的托架左右高度差了半寸,擱在地上有些搖搖晃晃。
趙璟珹卻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畫匣架了上去。
雖然畫板斜著,但他把炭筆在上面劃拉了一下,筆跡順滑無比。
「白姨,它不會倒。」
宋予白蹲下身,幫他把底下的一根繩結重新繫緊。
「改日讓你父王找個木匠修一修平整。」
趙璟珹死死按住竹架子,用力搖頭。
「不修!這樣正好,斜著畫母妃看得更清楚!」
五個歪歪扭扭、粗劣不堪的手工物件,在五個平日裡錦衣玉食的世家貴公子手裡,成了千金不換的至寶。
趙璟元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哥哥們,兩隻小手攪在一起。
「白姨……我沒有嗎?」
宋予白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老虎,針腳同樣拙劣,連兩隻耳朵都縫得一前一後。
趙璟元歡呼一聲,一把撲進宋予白懷裡,把小臉貼在布老虎上蹭了又蹭。
柳氏端著熱氣騰騰的餃子掀簾出來,看見滿地的怪模怪樣,忍不住笑得直打跌。
「哎喲我的親閨女,你這針線木工活,跟街口李木匠學了三天就敢拿出來現眼,也不怕世家大族的大人們笑掉大牙!」
沈知鶴舉著竹筒高聲抗議。
「柳奶奶不許笑!這是白姨給我們的傳家寶,我以後娶媳婦都要傳下去!」
院子裡的笑聲伴著餃子的白汽,直直衝破了冬日陰沉的天際。
宋予白看著這群爭先恐後顯擺破爛禮物的崽子們,心底深處最柔軟的角落仿佛被溫水漫過。
不管前路有多少風刀霜劍,至少在這一刻,這間小小的學堂里,盛滿了這世間最純粹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