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
後院的積雪被掃到了牆根,露出一大片凍得梆硬的黃土地。
傅烈扎著馬步,小拳頭揮得虎虎生風,帶起一陣陣破空聲。
右手腕上那隻歪歪扭扭的深灰色布護腕,在灰白的天色下格外扎眼,由於大小不合襯,隨著他的動作一截截往胳膊肘滑。
武教頭穿著一身利落的黑布短打,抱著粗木棍站在一旁看。
看了不到三招,武教頭的眉毛就擰成了一團疙瘩。
「傅小公子,你出拳力道偏了半寸,手腕下沉,拳頭鬆散,這第三式是要打人肋下,你往天上打什麼?」
傅烈收了拳勢,立刻把滑下去的護腕使勁往手腕處擼。
「你懂什麼!我這是蓄力!你看我手腕上戴的是什麼!」
武教頭走近兩步,低頭瞅著那一團針腳雜亂、線頭亂飛的破布套子。
「這……這是從哪個破棉被上剪下來的布頭?」
傅烈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瞪得銅鈴一般。
「你胡說八道!這是白姨連夜給我縫的戰甲護腕!」
武教頭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那根搖搖欲墜的麻繩結。
「宋姑娘這針線活……怕是連軍營里縫馬料袋子的老卒都比不上吧?這針腳歪得能跑馬,兩邊孔眼都不對稱,勒得你手腕發紫,能練好拳才怪!」
傅烈猛地把手抽回來,抱在胸口,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武教頭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小公子,練拳講究腕力通達,你套著這麼個累贅,氣血不順,真打起來手腕要扭傷的,聽教頭的話,趕緊摘了。」
「我不摘!」
傅烈扯著嗓子大吼,額頭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誰敢讓我摘,我就跟誰拼命!」
這一聲吼把前院的一群孩子全引了過來。
沈知鶴把他的竹筒架在嘴邊,跨過門檻就大聲廣播。
「緊急軍情!武教頭看不起白姨的手藝,傅烈要叛變師門啦!」
顧承安握著歪木劍快步走來,小臉冷得像塊鐵板。
「學堂之內禁止內部私鬥,違者扣減活動時辰。」
江瑞珩端著套了新皮的帳冊,筆尖懸在半空。
「損壞公物與私人物品,照價賠償,武教頭若扯壞護腕,需賠銀三錢。」
武教頭看著這群呼啦啦圍上來的小祖宗,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諸位小公子,我這是為了傅小公子的筋骨著想,你們看看這護腕,線頭都快散了!」
趙璟元抱著他的歪耳朵布老虎,顛顛地跑到武教頭面前,仰著小臉認真地說。
「武教頭,白姨的手是拿來寫書救人的,不是拿來縫衣服的,能縫出來就已經很厲害了!」
沈知鶴立刻用竹筒附和。
「對!小元說得對!武教頭你懂不懂什麼叫千金難買心頭好?我爹要是敢說我娘做的荷包丑,三天都進不了臥房門!」
顧承安把木劍往地上一立。
「手藝雖拙,心意至純,不可輕辱。」
趙璟珹在畫板上唰唰兩筆,舉起畫紙給眾人看。
畫上武教頭被畫成了一個凶神惡煞的大黑熊,傅烈則是只張牙舞爪的小老虎,旁邊還用歪斜的炭筆寫著四個大字:惡霸欺凌。
武教頭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我……我怎麼就成惡霸了?」
傅烈見大家全站在自己這邊,底氣更足了,昂首挺胸地走到武教頭面前。
「看清楚沒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戴著白姨的護腕,一拳能打碎三塊青磚!」
沈知鶴立刻用竹筒拆台。
「吹牛!你昨天連一塊凍豆腐都沒拍碎!」
傅烈惡狠狠地剜了沈知鶴一眼。
「沈知鶴你閉嘴!你再拆台,我把你那個破竹筒砸爛!」
宋予白在廊檐下看了半天熱鬧,這才慢悠悠地踩著殘雪走過來。
「大清早的,不練功全圍在這兒開批鬥會呢?」
武教頭如蒙大赦,趕緊抱拳行禮。
「宋姑娘,您可算來了,快勸勸這小祖宗吧,這護腕真戴不得,影響出拳發力啊!」
宋予白走到傅烈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面。
因為傅烈剛才用力揮拳,麻繩邊緣已經磨開了一點毛邊,右手腕處確實被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傅烈,勒得疼不疼?」
傅烈把脖子梗得老長,嘴硬得很。
「不疼!一點都不疼!舒服得很!」
宋予白解開鬆散的麻繩,從腰間摸出一柄小巧的裁紙剪刀。
傅烈嚇得往後一縮。
「白姨你別剪!我真不嫌丑!」
宋予白白了他一眼。
「誰要剪壞了?我把裡頭墊一層軟細布,再把孔眼往外挪半寸,省得勒你手腕上的肉。」
傅烈眨了眨眼,眼底的防備瞬間融化成一汪水。
「真的?」
「假的,拿來。」
宋予白手腳麻利地拆開繩結,取過青杏遞過來的乾淨細棉布,就著廊下的石桌飛快地裁了一小塊襯在內側。
江瑞珩在旁邊低聲核算。
「消耗細棉布一寸二分,工時一炷香,算入維護成本。」
沈知鶴拿著竹筒對著江瑞珩耳邊喊。
「白姨給外甥縫護腕你也要算錢,你簡直是個沒有感情的鐵算盤!」
江瑞珩淡定地退後一步。
「親兄弟,明算帳,這是規矩。」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宋予白就把改好的護腕重新套在傅烈的手腕上。
這回鬆緊合適,內里襯了細棉,既吸汗又不磨肉,雖然外面看著依然是走線歪斜的丑模樣,但服帖了許多。
傅烈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腕,用力握了握拳。
「哇!真的不勒了!」
他轉過身,威風凜凜地對著武教頭一拱手。
「武教頭!再來過招!這回我讓你看看什麼叫所向披靡!」
武教頭看著宋予白那行雲流水的動作,又看看滿院子同仇敵愾的孩子們,終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宋姑娘妙手回春,連護腕都能治,傅小公子,出拳吧!」
傅烈大喝一聲,沉步踏雪,小拳頭呼嘯而出,這一拳穩如老狗,勁力直透拳心,帶得衣袖獵獵作響。
沈知鶴立刻用竹筒瘋狂叫好。
「好拳!這一拳值五兩銀子!」
顧承安點頭。
「架勢對了,未散。」
趙璟珹在畫紙上飛快添了一筆,把剛才的大黑熊改成了一個老老實實當陪練的人形樁子。
宋予白直起身子,把剪刀收進荷包,目光掃過院子裡這一群鬧騰不休的小身影。
陽光終於穿透了厚厚的雲層,金燦燦地灑在斑駁的青磚地上,把積雪照得泛起耀眼的微光。
「都別愣著了,練完功全給我去洗手堂排隊,今日冬至大席,誰的手指甲縫裡有泥,誰就最後一個吃餃子!」
院子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鬼哭狼嚎的奔跑聲,爭先恐後地向著那盆冒著白氣的洗手水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