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准你碰我帳本封皮的!」
江瑞珩整個人撲在長案上,雙臂死死壓住那本剛套上牛皮紙封皮的帳冊。
沈知鶴手裡捏著吃剩的半塊芝麻糖,被嚇得手一抖,糖渣稀里嘩啦落了一地。
「不就是個破紙皮嘛,瞧你急得那張小臉發青,我剛才不過是想看看那上面烙的錯別字。」
「那是通假字,古意盎然,你懂什麼字文風骨。」
「得了吧,監字少了一橫,財字多了一撇,也就白姨能隨口編個由頭哄你高興。」
顧承安端著木盆自廊下走過,腳步極沉。
「案前喧譁,糖渣落地不掃,沈知鶴扣一分。」
「顧承安你到底是哪邊的,怎麼天天跟在這個鐵算盤屁股後面扣我的分!」
「門規只看對錯,不偏私任何人,桌案灑了殘渣就要立刻清理。」
江瑞珩沒理會沈知鶴的跳腳,小心翼翼地把案上的帳冊移到最乾燥的內側。
他從懷裡掏出一方疊得極平整的軟布,一點點把牛皮紙表面的浮灰擦拭乾淨。
封皮用的是最結實的黃牛皮紙,邊角拿舊絹布密密縫了一圈,針腳雖然粗糙,卻緊實得很。
宋予白烙在正面的八個字,凹凸不平,帶著炭火烘烤後的焦香。
「拿細毛筆來,要後院那支沒開叉的兔毫。」
青杏正端著溫水進門,聞聲笑著從筆架上取下一管小楷筆。
「江小公子還要在上頭寫什麼,這封皮做得已是頂精緻了。」
「自然要記名,無名之物進了公房,容易被某些手腳不乾淨的賊偷去。」
沈知鶴把手裡的發言牌狠狠往案上一豎。
「你罵誰是賊呢,學堂里就數我零花錢最多,誰稀罕偷你這記滿扣錢的鬼畫符!」
「誰心虛就說誰。」
江瑞珩蘸飽了濃墨,又在粗瓷硯台邊緣輕輕刮去多餘的墨汁。
他翻開封皮內側,將那層潔白的生絹襯底撫得沒有半點褶皺。
筆尖落下去極穩,完全不像個三歲幼童的手腕。
每一個字都只有蠅頭大小,筆鋒卻端端正正,收尾處還特意用硃砂印泥按了個極小的指甲印。
沈知鶴探頭看了一眼,酸溜溜地哼了一聲。
「好大的官威,還第一任財務總監,改天我也讓白姨給我封個學堂第一任護衛大將軍。」
傅烈扛著小木棍從後院衝進來,嗓門洪亮得像打雷。
「護衛大將軍是我的,你連我都打不過,憑什麼搶我的大將軍!」
「粗鄙,大將軍靠的是謀略,是指揮千軍萬馬的腦子,你那是莽夫!」
「沈知鶴你有種別躲,看我不把你的發言牌打成柴火棍!」
兩個人在長案邊追逐起來,帶起一陣冷風。
江瑞珩趕緊伏下身子,用自己的棉袍後背擋住硯台和剛寫完的封皮,嘴裡不停吹著未乾的墨跡。
宋予白掀開門帘走進來,手裡的銅戒尺在門框上敲了三記脆響。
「後院的雪掃乾淨了沒有,都在前頭鬧什麼?」
喧鬧聲驟然止住。
傅烈立正站好,木棍規規矩矩貼在褲縫邊。
沈知鶴連忙把發言牌藏在背後,臉上的皮笑肉不笑。
「白姨,江瑞珩在封皮裡頭給自己封官呢,您快管管他,他尾巴都要翹到房樑上了。」
宋予白走到長案前,目光落在那個歪扭卻被護得極好的帳本上。
江瑞珩有些侷促地縮了縮手,卻還是梗著脖子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白姨,規矩上沒寫不准在封皮內側題字。」
「字寫得不錯,比前個月長進多了。」
江瑞珩耳尖微微一顫,眼底的那抹防備慢慢化開。
「不過既然當了這個財務總監,往後學堂所有的開支,一文錢的差錯我都找你算帳。」
「我記的帳,神仙來查也挑不出半個錯。」
宋予白拿起那本帳冊,指尖摩挲過粗糙的牛皮紙紋路。
這孩子心性太重,凡事總想抓住實處,只有這些冰冷的數目和規矩能給他安穩。
「青竹坊送來的第二批紙張,水印查過了嗎?」
「查過了,三千張竹漿中紙,兩百張厚韌檔案紙,紙角全壓了雙竹紋,沒摻外頭的雜貨。」
江瑞珩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草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硃筆勾畫。
「我抽查了五刀,有三張邊緣裁切微斜,已按契約扣除紙坊三十文餘款。」
沈知鶴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扣三十文?青竹坊掌柜沒拿大掃帚把你打出來?」
「白紙黑字寫在意向契里,損污瑕疵按成扣減,他理虧在先,憑什麼打人。」
宋予白把帳本還給他,語氣里聽不出半點責備。
「扣得好,做生意就要寸步不讓,但扣下的錢要單立一頁,防著年終對帳時扯皮。」
「已經單立了,歸在雜項損耗賠償項下。」
江瑞珩把帳本抱在懷裡,那神情莊重得像抱著傳國玉璽。
窗外的風雪漸漸歇了,一抹微弱的日頭從雲層後頭探出來。
誰也不會料到,這個破舊粗陋的牛皮紙封皮,會在往後的漫長歲月里被翻閱無數次。
即便二十年過去,江家的商船遍布大江南北,商號開滿了十三行省。
在那間堆滿天下帳冊、連朝廷戶部尚書都要低頭問策的值房裡。
案頭上擺著天下罕見的整塊羊脂白玉鎮紙,壓著的卻依然是這個線頭崩裂、焦黑泛黃的帳本封皮。
新來的執事曾以為那是廢紙,伸手想要換個紫檀金絲匣子盛放,險些被當場杖責逐出家門。
商界巨擘江瑞珩只是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落在泛黃內頁那一小行字上。
那一筆一畫的稚嫩字跡,是他這輩子所有底氣和野心的起點。
沈知鶴看著江瑞珩那副寶貝模樣,忍不住又湊上去酸了一句。
「行了行了,收起來吧,沒人搶你這破本子,趕緊把後院買年貨的紅泥錢結給我!」
江瑞珩頭也不抬,手腕利落地翻開一頁。
「沈知鶴違規跑動兩次,踩裂青磚半塊,經核算,扣除工本費,本次結餘為零!」
沈知鶴的嚎叫聲穿透了學堂的厚木門板。
「江瑞珩你公報私仇,白姨你快看看這個帳房有多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