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金絲楠木換我也不要!」
趙璟珹整個人趴在那個搖晃的細竹架子上,兩條小細胳膊死死箍住兩側的竹條。
月王府的大管事站在門檻外,兩隻手捧著個通體烏黑油亮、雕著纏枝蓮紋的摺疊硬木畫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世子,王爺特意託了宮中造辦處的老供奉,用上好的紫檀木打的,上面還嵌了螺鈿,比這幾根破竹條穩當多了。」
「我不換,這個能畫,這個最好。」
沈知鶴把傳音竹筒掛在脖子上,湊過來看熱鬧。
「趙璟珹你是不是傻,那可是紫檀木的,拿出去當柴燒都能換好幾百個大肉包子!」
顧承安伸手把沈知鶴拉開半步。
「不許蠱惑同窗,各人用各人的家什,合手便是最好。」
江瑞珩翻開帳本,筆尖輕輕點在墨盒邊。
傅烈伸手戳了戳那個竹架子。
竹架子隨著他的力道左右晃悠,幅度大得險些把上頭的畫板直接甩飛出去。
「你看你看,輕輕一碰就跟喝醉酒似的,這玩意兒畫畫手不抖嗎?」
趙璟珹猛地拍開傅烈的手,整張小臉漲得通紅。
「不抖!我自己能按住!」
宋予白跨進門檻,身上還帶著後院藥爐上的艾草苦香。
她看了看王府管事手裡華貴厚重的紫檀木架,又看了看趙璟珹懷裡那個歪斜粗陋的竹搭架。
「王府送來的好東西,怎麼不收下?」
趙璟珹抬起頭,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極少見的水霧,嘴唇咬得發白。
「白姨做的,能用。」
管事在門外嘆了口氣,朝宋予白行了個大禮。
「宋姑娘,您勸勸小世子吧,王爺也是心疼世子,前兩日看世子畫畫時總要拿腳墊著架子腿,怕把骨頭累歪了。」
宋予白走到竹架子旁邊,伸手輕輕按了按頂端。
左邊的竹節削得薄了些,吃不住力,右邊的橫撐又短了半寸,所以只要下筆稍微用點勁,整個架子就會往左側傾斜。
確實是個不合格的次品。
當初她也是看後院劈柴剩下幾根毛竹,借了隔壁木匠的鋸子隨手綁的,手藝實在拿不出手。
「璟珹,這架子確實不穩,畫大幅全景圖時,線條容易畫飄。」
趙璟珹的眼淚啪嗒一聲掉在竹條上,兩隻手卻抓得更緊了。
「我不畫飄,我慢點畫,白衣蘭花我畫得很穩。」
沈知鶴收斂了嬉皮笑臉,扯了扯宋予白的衣角。
「白姨,他為了這架子昨天跟傅烈打賭,說能單手按著畫完一整張門線圖呢。」
傅烈也抓了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嘟囔。
「我也沒說這架子壞,就是看著有點危險,怕砸著他腳面。」
宋予白蹲下身子,平視著趙璟珹泛紅的眼睛。
「那如果白姨幫你把它修平整,但還是這個架子,你肯不肯?」
趙璟珹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不換別的木頭?」
「不換,還是這幾根竹子,就是底下加個小木楔子,讓它別老是打擺子。」
趙璟珹這才慢慢鬆開雙手,小心翼翼地把畫架往宋予白面前推了半寸。
「不能削薄了,削薄了就散架了。」
「放心,白姨的木工雖差,墊個桌腳還是會的。」
宋予白轉過身,對著門外的王府管事搖了搖頭。
「回稟王爺吧,好東西先收在王府庫房裡,等璟珹哪天畫壞了這副,再去取新的。」
管事看著自家倔強的小世子,只能苦笑著躬身告退。
顧承安極有眼色地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截廢棄的軟木料,遞到宋予白手裡。
江瑞珩在旁邊撥動算盤。
「使用廢棄軟木一截,麻繩半尺,修繕費用折銀兩厘,因系山長贈予教具,走學堂公損維護費。」
沈知鶴翻了個白眼。
「兩厘銀子你也要入帳,你真是摳到骨子裡去了。」
宋予白拿小刀把軟木削成一個微斜的楔子,塞進畫架左側最短的那根竹筒底部,又用細麻繩層層綁緊。
重新放在青磚地上時,架子雖然依然略顯單薄,但任憑怎麼按壓,四平八穩,再也沒有晃動分毫。
趙璟珹蹲在地上,伸出小手用力按了按托板,嘴角終於浮現出一點淺淺的弧度。
他從自己的貼身小荷包里,掏出一支極細的硬毛小筆。
筆尖蘸了一點黑炭汁,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悄悄把身子貼在畫架底部的橫樑處。
橫樑內側被他磨得極平整。
宋予白隱約看見那筆尖在細細地划動。
白姨做的。
永遠不換。
字跡歪歪扭扭,藏在最隱秘的竹縫深處,若不把整個架子翻過來拆散,絕無可能被外人瞧見。
沈知鶴好奇地把腦袋湊過去。
「你又在底下寫什麼秘密呢,是不是寫傅烈的壞話?」
趙璟珹一把捂住橫樑,眼神兇狠得像只護食的幼獸。
「不准看!」
顧承安走過來,伸手按住沈知鶴的肩膀,把人往後提了半步。
「窺探他人私密,違背謙謙君子之風,退後。」
「顧承安你現在怎麼跟個老夫子似的,整天滿嘴之乎者也!」
趙璟珹趁著兩人爭執,迅速把小筆收回荷包,翻身站起來,將那張畫了一半的學堂門線圖穩穩架了上去。
炭筆落在紙面上,發出平滑舒緩的沙沙聲。
趙珩在門外站了許久。
王府的馬車本該早就回府,他卻在街口停了轎子,緩步走回學堂門前。
隔著半掩的窗欞,他看見自己的兒子脊背挺得筆直,左手穩穩扶著那個滿是補丁的破竹架,右手的筆鋒沒有半點猶豫。
那不是一個寄人籬下的怯懦世子。
那是一個找到了立足之地的篤定畫者。
趙珩按在佩劍上的手指慢慢鬆開,神色複雜地吐出一口白汽。
鄭先生說得對,這孩子的神魂,早就扎在這間吵鬧破舊的學堂里了。
任何來自王府的奢華外物,強加進去,反倒成了一種磨損。
屋裡的趙璟元洗好了手,邁著小短腿噠噠噠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塊剛出爐的熱發糕。
「璟珹哥哥,白姨修好了架子,吃發糕慶祝一下吧!」
趙璟珹放下炭筆,接過發糕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塞進趙璟元手裡。
「吃完去推木環,今天不許再越過白線了。」
沈知鶴在後頭拿著竹筒大叫。
「憑什麼只分給小元,我也要吃發糕!」
傅烈抓著木棍橫跨一步擋在他面前。
「先打贏我手裡的木棍,再談分發糕的事!」
院子裡再次炸開了鍋,宋予白站在案後看著這群鬧騰的孩子,唇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
門外的北風呼嘯而過,卻吹不冷這一室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