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圍在這兒成何體統,全給我退後三步!」
宋予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經大局的威嚴,瞬間將前院殘餘的躁動徹底壓了下去。
顧承安身形一閃,腰間的棗木劍往身前一橫,冷眼掃向那群伸著脖子往裡看的隨從。
「退後,退到白線外,不許喧譁。」
門外幾個大人下意識地縮回了腳,規規矩矩站在了街沿石上。
宋予白單膝跪地,一手托著許家孩子的後腦,一手輕輕掀開那團被鮮血浸透的細棉布。
指尖順著鼻樑骨寸寸摸索下去,動作極輕極穩。
孩子抽抽搭搭地吸著氣,小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疼……白姨,鼻樑骨疼……」
「別亂動,吸氣。」
宋予白仔細查驗了鼻樑的硬度和對稱性,軟骨並未塌陷,眼眶周圍也沒有青紫瘀斑,兩邊鼻翼按壓時沒有骨擦音。
只是單純的鼻腔黏膜破裂,加之外力撞擊導致的毛細血管破損,看著嚇人,並未傷及骨相。
她取過江瑞珩手裡的馬勃粉,用細長的小棉捻蘸了少許,輕輕塞進孩子左側鼻孔內,再以棉球固定。
「拿冷水浸過的布巾來,繼續敷在後頸和額頭上,半炷香內不要低頭,也不要擤鼻涕。」
小桃和青杏這時也趕了過來,連忙把許家孩子抱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後院醫道偏室送。
直到地上的血跡被小桃端來的鹼水沖洗乾淨,前院的氣氛依然凝重得落針可聞。
宋予白站起身,在顧承安端來的水盆里洗淨了指尖上的血漬,拿布巾慢慢擦乾。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站在青磚線內、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孫家少爺。
孫家孩子腳尖死死抵著地面,雙手背在身後,雖然低著頭,下巴卻依然倔強地繃著。
宋予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視線與他齊平。
「為什麼推他?」
孫家孩子咬著牙,過了半晌,眼眶裡突然湧出兩包淚,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他先罵我爹是馬屁精,還說我全家都是鑽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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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予白沒接話,轉過身,看向被青杏牽著、剛在廊檐下坐穩的許家孩子。
「他罵的是真的嗎?你是不是先開口說了這話?」
許家孩子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虛地把腦袋往棉襖領子裡縮,嘴唇嘟著,不肯吭聲。
旁邊的沈知鶴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也是孫家先顯擺他爹是兵部郎中的……」
宋予白一道凌厲的目光掃過去,沈知鶴立刻閉緊了嘴巴,把傳音竹筒悄悄藏在屁股後面。
「惡語傷人,是為不仁。出手傷人,是為不義。」
宋予白站直身子,目光環視全場。
「許家公子言語輕慢,侮辱同窗尊長,挑起事端,屬於首惡。」
「孫家公子不尊門規,私自用強動粗,致人流血破相,屬於重違。」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屋檐下融雪滴答落下的聲音。
「兩人各領錯處,在廊檐下各自面壁一刻鐘,本日點心扣發,抄寫門規言行章三遍。」
孫家孩子猛地抬起頭,滿臉通紅。
「憑什麼我也要受罰!是他先罵人的!」
宋予白神色沒有絲毫鬆動。
「學堂立了門規,有糾紛由山長和執事裁決,你有一萬種方式找大人說明,但他罵你一句,你就要把他打出血,那明日旁人踩了你的鞋,你是不是要拔刀殺人?」
孫家孩子被問得啞口無言,眼淚終於決堤而出,狠狠一跺腳,轉身面壁站在了牆根下。
許家孩子自知理虧,也老老實實低著頭走到了廊柱另一側面壁。
處理完涉事的兩個孩子,宋予白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面前這五個排成一排的小崽子身上。
顧承安腰背筆挺,手扶棗木劍。
沈知鶴雙手貼在腿側,滿手的乾涸血跡還沒來得及洗。
傅烈扛著粗木棍,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江瑞珩抱著帳本,神情肅穆得像是在等候朝廷勘問。
趙璟珹最慘,左邊半截袖子全是黑紅色的血斑,整個人卻安安靜靜地站在最里側,半步不退。
宋予白看著這五張稚氣未脫卻滿是堅毅的小臉,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你們五個,今天覺得自己很威風是吧?」
沈知鶴眨巴著大眼睛,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小聲問。
「白姨,我們沒打架,我們把血止住了,也沒讓他們跑……」
「你們很聰明,分工很明確,一個攔人,一個安撫,一個戒備,一個取藥,一個止血,比外頭衙門裡的差役辦差還要利落。」
傅烈聽到誇獎,忍不住咧開嘴笑了笑,剛要挺胸,宋予白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但是,你們全都做錯了!」
五個孩子齊刷刷愣住。
顧承安的眉毛微微擰緊,有些不解地抬起頭。
「承安不知錯在何處,請白姨明示。」
宋予白走到他們面前,手指重重在長案上扣了兩下。
「流血是急症,傷情千變萬化,如果方才許家孩子的鼻骨真的折斷,骨刺扎破了內腔,趙璟珹你這麼用力壓上去,就會直接刺破他的大血管,神仙也救不回來!」
趙璟珹整個人猛地縮了一下,看著自己染血的袖口,手指有些發抖。
宋予白又看向沈知鶴和顧承安。
「如果剛才孫家孩子身上帶了防身的小刀,或者後院有更年長的孩子衝出來拉偏架,傅烈一個人能擋得住幾棍?顧承安你能護得住身後幾個小的嗎?」
傅烈張了張嘴,小木棍有些垂了下去。
「遇到惡性流血衝突,你們第一件要做的事,永遠是來後院叫大人!」
宋予白的目光嚴厲得像刀子,一寸寸刮過這五個孩子的臉龐。
「你們才幾歲?加起來還沒一棵老槐樹高,真把自己當成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了?學堂養著七個護院女使,養著老劉和武教頭,是讓你們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崽子沖在前頭擋刀見血的嗎?」
院子裡死一般的沉寂。
江瑞珩緊緊抱著帳冊,小臉繃得沒有半點血色。
沈知鶴低著頭,眼眶有些發紅,兩隻手在衣襟上用力擦著血跡。
宋予白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底深處的那塊硬肉終究還是軟了三分。
她嘆了口氣,蹲下身子,挨個揉了揉他們的發頂。
「知道你們是護著學堂,也護著同窗。但規矩就是規矩,小孩子就要做小孩子該做的事,逞強不是本事,保全自己才是大聰明,明白了嗎?」
五個崽子互相對視了一眼,齊刷刷低下頭,聲音悶悶地應了一聲。
「明白了。」
宋予白站起身,揮了揮手。
「都去洗手,趙璟珹去後院把髒衣服換了,沈知鶴把你手上的血洗乾淨,江瑞珩去把急救藥材的損耗補登在冊。」
宋予白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剛要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拐角處的動靜。
沈知鶴一邊跑,一邊把傳音竹筒架在嘴邊,壓著嗓子衝著另外幾個人擠眉弄眼。
「聽見沒,白姨夸咱們比衙門差役還利落呢!」
傅烈揮舞著小拳頭,滿臉興奮。
「我剛才那一棍子帥不帥?孫家那小子嚇得臉都白了!」
江瑞珩冷靜地撥了一下算盤珠子。
「下迴避開血管壓迫,急救手冊第三頁有寫,這次扣減的藥布我回頭從損耗里平帳。」
顧承安緊緊握著腰間的棗木劍,雖然沒說話,嘴角卻不易察覺地上挑了半分。
趙璟珹摸了摸自己染血的袖口,小聲補充了一句。
「我把剛才傅烈揮棍子的樣子畫下來了,特別凶。」
五個人的眼神在空中撞在一起,哪裡有半點反省認錯的意思。
那分明寫著幾個大字:下次遇到,我們還敢!
宋予白站在春風裡,看著這群無法無天的小崽子,抬手揉了揉跳動發脹的太陽穴,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地罵了一句。
「這群混帳東西,真是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