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後院天井裡,一聲清脆的爆裂聲撕碎了清晨的寧靜。
一個尺余寬的粗陶花盆在堅硬的青磚地上炸裂開來,濕漉漉的泥土混合著剛發芽的迎春花枝,濺得滿地都是。
傅烈保持著一個扎馬步的姿勢,小小的右拳還僵在半空中,拳面上蹭了一層厚厚的紅泥。
在他對面,武教頭手裡握著半截斷裂的木棍,臉色黑得像鍋底。
「老子教你的是寸勁!是收放自如的寸勁!不是讓你把吃奶的牛勁全使在花盆上!」
武教頭把斷棍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到傅烈面前,一把扯過他的小胳膊。
「手腕腫了沒有?骨頭裂了沒有?你這混球小子,打樁打不中,反倒一拳把學堂唯一的盆景給砸爛了!」
傅烈吸了吸鼻子,梗著脖子站在原地,小拳頭攥得死緊,硬是不肯鬆開。
「我沒想砸花盆!我是想打那根木棍的,風一吹,木棍晃了,拳頭收不住了!」
武教頭氣得直撓後腦勺,轉頭看向站在廊檐下端著茶盞的宋予白。
「宋姑娘,您快來看看這小祖宗吧!我帶了二十年兵,就沒見過這麼邪門的苗子!」
宋予白放下茶盞,踩著碎陶片慢慢走過來。
青杏已經拿著掃帚在旁邊心疼地收攏迎春花枝了。
「這可是柳老夫人好不容易從城外移栽回來的,眼看著就要開花了,就這麼給報銷了。」
傅烈聽到青杏的抱怨,小腦袋稍微垂下去了半分,但兩隻腳還是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泥地上。
宋予白蹲下身,抓起傅烈滿是泥污的右手。
小肉手肉嘟嘟的,但指節處已經磨出了一層極硬的薄繭。
「疼不疼?」
傅烈把臉扭向一邊,嘴唇咬得發白。
「不疼!大將軍流血不流淚!」
宋予白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個響亮的腦瓜崩。
「大將軍流血是為了保家衛國,你流血是為了跟一個破花盆過不去?」
傅烈揉了揉腦門,眼眶裡有些泛紅,卻還是憋著一口氣不肯認錯。
武教頭在旁邊嘆了一口氣,拉了把小板凳坐下。
「宋姑娘,這孩子根骨太硬,氣力大得嚇人,才三歲半,尋常五六歲的孩子根本挨不住他一拳。」
「若是單論出拳的狠勁,他在營里都能算得上拔尖的。」
「可問題就在這兒,他每一次出拳,都是奔著把人骨頭打碎去的,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一毫收力的念頭。」
宋予白站起身,從袖子裡掏出一盒清涼的活血膏,一邊低頭給傅烈揉搓手背,一邊聽著。
「控制不住力量?」
「對!」武教頭用力拍了拍大腿,「戰場上拼殺,講究的是留三分氣力變招防守,他倒好,一招出去就是十成十的蠻力!」
「方才我拿木棍給他做靶子,他一拳轟過來,直接把老子的手腕都震麻了,木棍斷了,他的拳頭順著勢頭就砸在花盆上了。」
「這若是日後跟同窗切磋,一個收不住,非把顧家或者沈家的小公子打出個好歹來不可!」
沈知鶴抱著傳音竹筒從穿堂探出半個腦袋,正好聽到這句,嚇得趕緊往後縮了縮脖子。
「我就說傅烈是個危險分子吧!上回搶紅薯,他一巴掌把桌角都拍裂了,白姨快把他栓起來!」
傅烈猛地扭頭,衝著沈知鶴齜牙咧嘴。
「沈知鶴你出來!信不信我一拳把你那個破竹筒打扁!」
顧承安端著一盆乾淨溫水走過來,面無表情地擋在沈知鶴身前。
「前院嚴禁喧譁恐嚇,傅烈,手受傷了就先去後院洗淨上藥,不要逞凶。」
傅烈看著顧承安那張冷冰冰的小臉,嘴裡嘟囔了兩句,終究沒再吼出來。
江瑞珩坐在帳桌後面,算盤打得極響。
「粗陶大花盆一個,折銀八分,特等迎春花苗一株,折銀五分,從傅烈名下伙食補貼扣除。」
傅烈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下腦袋。
宋予白替他擦好藥膏,用乾淨白布細細包紮了一圈。
「武教頭說得對,會用力氣只是莽夫,能把力氣收回來,才叫真功夫。」
傅烈抬起包成粽子一樣的小手,眼神里滿是不解和憋屈。
「怎麼收?打出去的拳頭,就像潑出去的水,怎麼能收得回來?」
宋予白拍了拍他的後腦勺,若有所思地看著地上的碎陶片。
這孩子骨子裡流著鎮遠將軍府那種悍不畏死的血脈,天生好鬥,力量充沛。
但沒有規矩約束的暴力,不僅會傷到旁人,最先折斷的往往是他自己。
「今天不用練馬步了,回去把手養好。」
傅烈有些急了,往前跨了一大步。
「白姨!我不怕疼!我還能揮棍子!」
宋予白神色嚴肅下來,目光落在他的眼睛裡。
「我說回去歇著,聽不懂門規?」
傅烈渾身一抖,終於老老實實垂下雙手,悶悶地應了一聲。
「聽懂了。」
看著傅烈垂頭喪氣挪向後院的小小背影,武教頭苦笑著搖了搖頭。
「宋姑娘,教人發力容易,教人收力,難如登天啊,好多老兵油子打了半輩子仗,也摸不透這其中的分寸。」
宋予白轉身走回長案旁,目光落在廚房窗台上那一排剛買回來的生雞蛋上。
圓滾滾的白殼雞蛋在晨光下泛著脆弱的光澤,稍一用力就會碎裂一地。
宋予白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眼底透出一抹極淡的篤定。
「難也要教,既然硬打不行,那就換個軟法子來治他這雙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