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炒雞蛋！今晚有大蔥炒雞蛋吃啦！」
前院天井裡，沈知鶴舉著傳音竹筒到處亂竄，嗓門拔得老高。
在他身後，傅烈小心翼翼地捧著右手，掌心裡穩穩噹噹托著一枚圓滾滾的白皮生雞蛋。
那張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黑臉上，此刻沒有半點兇悍氣，反而透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緊張。
整整七天了。
學堂後院的雞窩遭了殃，前三天每天都要傳出蛋殼碎裂的脆響。
第一天，宋予白把生雞蛋塞進傅烈掌心，讓他握著雞蛋扎馬步。
不到半炷香工夫，傅烈一咬牙發力，啪的一聲，腥黏的蛋黃直接從指縫裡爆噴出來，濺了他一身新布襖。
那天他一連捏碎了五個雞蛋，弄得後院全是生雞蛋的腥味，氣得趙婆子拿著抹布追著他擦了半天。
第二天，這小祖宗學聰明了，不敢死死攥著，改用手指頭捏著。
結果邁步走平衡木的時候，身子一晃，手腕猛地下意識一收，又是連續三聲脆響，蛋液順著胳膊肘流進了袖管。
到了第三天，江瑞珩黑著臉坐在廊下，每碎一個雞蛋，算盤珠子就噼里啪啦響一次。
「損耗雞蛋兩枚，累計損耗十枚，折銀一錢二分，扣減傅烈本周滷肉配額。」
扣肉的威脅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從第四天起，傅烈整個人都魔怔了。
吃飯拿筷子輕得像拈繡花針，走路腳後跟不敢用力著地，連扛他的小木棍都像扛著一尊琉璃菩薩。
此刻，滿院子的人全停下了手頭的活計，圍在天井四周。
武教頭抱著胳膊站在石階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傅烈的手。
「出拳！慢出，穩住，別把蛋殼給老子崩了！」
傅烈沉下身子，下盤扎得像老樹盤根一樣穩。
他深吸了一口氣，左拳緩緩向前推出，勁力沉穩綿長。
而握著雞蛋的右手，則懸停在腰間，五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微微弓起，掌心虛空，竟然真的沒有半點擠壓蛋殼的動作。
「收招，轉身，金雞獨立！」
武教頭一聲低喝。
傅烈左腳猛地拔地而起，右腳單腿獨立，身子在半空中晃了兩晃，眼看著就要向左邊歪倒。
圍觀的沈知鶴嚇得一把捂住了嘴巴，連竹筒都差點掉在地上。
要是換在從前，傅烈肯定會本能地雙臂亂揮穩住重心，手裡的東西非被捏成粉末不可。
可這一回，小傢伙咬緊牙關，腰腹肌肉猛地繃緊，硬生生靠著腰力把晃動的身軀給拉了回來。
自始至終，那隻托著雞蛋的手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平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好！落步，沖拳！」
傅烈右腳重重踏在青磚地上，帶起一聲沉悶的咚響。
右手猛地順勢向前擊出！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那一拳在離武教頭胸前三寸的地方驟然止住，帶起的拳風吹動了武教頭的衣襟，但拳勢卻收得乾乾淨淨。
掌心慢慢攤開。
那一枚白殼生雞蛋，完完整整躺在汗津津的手心裡，連一道裂紋都沒有。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過了足足兩三息的時間。
「成了！真成了！」
沈知鶴第一個跳了起來，舉著竹筒嗷嗷大叫。
「神了！大黑熊學會繡花了！雞蛋當真沒破！」
顧承安握著棗木劍的手微微鬆開，冰冷的小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淺淡的釋然。
「氣息未亂，力道收發由心，過了。」
江瑞珩飛快地在帳本上畫了一道橫線。
「本日雞蛋損耗，零，資產完整度極佳。」
傅烈站在院子中央，低頭看著手心裡完好無損的雞蛋，整個人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愣了半晌，小傢伙猛地咧開大嘴，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眼眶裡突然滾出兩顆豆大的金豆子。
他吸了吸鼻涕，捧著雞蛋像捧著絕世珍寶一樣，邁開小短腿，一溜煙衝到了廊檐下宋予白的面前。
「白姨！您看！沒碎！一點都沒碎！」
宋予白蹲下身子，伸出手，從他那隻滿是熱汗的小手裡，輕輕把雞蛋接了過來。
雞蛋溫熱，蛋殼光滑，乾乾淨淨。
宋予白抬手摸了摸傅烈滿是汗水的額頭，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
「收得住力，才是真本事，這幾天沒白挨餓。」
武教頭大步走上台階，看著那枚生雞蛋，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驚嘆。
「宋姑娘，老子帶兵二十年，頭一回見著拿生雞蛋能把狂暴性子磨成繞指柔的，您這手段，絕了！」
傅烈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眼淚，挺起胸膛，威風凜凜地掃視著院子裡的眾人。
「以後誰敢說我是莽夫，我就拿雞蛋砸……不，我就當著他的面玩雞蛋！」
沈知鶴湊上來，伸手戳了戳宋予白手裡的蛋。
「白姨，既然考核過了，那這生雞蛋怎麼辦？總不能供起來當菩薩吧？」
宋予白站起身，將雞蛋穩穩遞到從廚房出來的柳氏手裡。
「拿去灶間，加一把嫩大蔥，炒了，今晚全給傅烈加餐。」
傅烈一聽到加餐兩個字，兩隻眼睛瞬間放光，肚子也跟著咕嚕嚕大叫了一聲。
「太好了！七天了，我終於能吃上這隻該死的雞蛋了！」
滿院子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連一向古板的顧承安都忍不住抿起了嘴角。
青杏和小桃端著剛蒸好的雜糧饅頭走出來，熱氣騰騰的白霧在春日的庭院裡漫開。
趙璟珹坐在廊下的竹架子旁，炭筆沙沙作響，將小胖墩托著生雞蛋傻笑的模樣，一筆一畫定格在畫紙上。
趙璟元邁著短腿撲過來，抱住傅烈的大腿。
「傅烈哥哥，炒雞蛋分我一口好不好？」
傅烈大手一揮，豪氣沖天。
「分！今天見者有份，除了沈知鶴，誰都能吃一口！」
沈知鶴氣得直跳腳，拿著竹筒追著傅烈滿院子跑。
「傅烈你恩將仇報！剛才是我喊的聲音最大！你憑什麼不給我吃！」
宋予白靠在廊柱旁，看著院子裡追逐打鬧的身影，眉眼彎彎。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京城初春泥土解凍的氣息，生機盎然。
這個小小的四合院，像一座無聲的熔爐。
顧承安在這裡學會了守陣，沈知鶴在這裡磨利了舌鋒，而傅烈，終於降服了自己體內那頭狂躁的猛獸。
前路漫漫，風雲變幻。
但只要這群雛鷹的骨頭長正了，任憑風浪再大，也終有振翅遮天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