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您怎麼沒應一聲?」
宋予白的話出了口,才看見傅戎按在膝頭的那隻手,他沒有辯解,先把茶杯挪開,給自己騰出能撐住桌沿的地方。
「我沒進去。」
「門就在旁邊。」
「我走過去了,站在外頭,裡頭乳母在哄,講小姨母不在,讓他睡,他不肯,還是喊。」
宋予白將壺放到另一側,瓷底貼著桌面挪動,她聽見那點響聲,才把手完全放開。
「抱歉,方才那句急了,您接著講。」
「沒什麼該賠禮的,親爹在隔壁,孩子哭了卻沒進去,落到誰耳朵里,都該這麼問。」
「我沒讓您認這個,想知道您站在外頭時,顧慮的是什麼。」
傅戎朝門帘望了一眼,宋予白起身,走到門邊聽了聽,孩子們還在前院,沒有人靠近偏室。
她回到桌前,不再去碰茶壺。
「這裡聽不見前院講什麼,他們也聽不清裡面,您不必怕傅烈撞見。」
「我怕他看見我更怕,在我跟前,他摔傷都能忍著不哭,那夜已經哭成那樣,我一進去,他若再往回忍呢?」
「所以您一直站在外面?」
「站著,後來乳母端水出來,見了我,差點叫出聲,我讓她回去,別告訴烈兒。」
「那他到最後也不知道您來過。」
「嗯。」
傅戎把腰背坐直,沒多久又彎下來,胳膊撐在膝上,手掌合了合,卻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放處。
「邊關有新兵怕夜襲,響一聲便亂,我能帶著練,練到他分得清是什麼動靜,心就不慌了。」
「您也想這樣教傅烈?」
「想過,後來沒敢,他那么小,聽見雷就往被子裡縮,我若硬拖出來,跟小時候嚇他的那些人,又有多大分別。」
宋予白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窗外有人跑過,腳步停在廊下,接著便是青杏叫人把濕鞋換掉。
「將軍以前聽過他這樣哭嗎?」
「小時候回京少,抱到我面前,多半是收拾乾淨了的,乳母講他鬧過,又講已經哄好,等我伸手,他往旁邊躲。」
「您當時怎麼做的?」
「訓人,問他們怎麼養的,連親爹都不認,訓完再抱,他哭得更厲害。」
「後來就不抱了?」
「後來讓他站著,考他會什麼,能答,便賞,他在我面前,總算不躲了。」
宋予白聽完,把面前的凳子挪近些,傅戎抬起頭,等她開口時,連放在桌邊的手也收了回去。
「您今日抱他了嗎?」
「沒抱,他已經這麼大,抱來抱去,旁人要笑。」
「誰笑?顧承安還是沈知鶴?便是他們笑了,您也能告訴他們,父親抱孩子,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宋姑娘,我知道您要勸什麼,可他若不肯,我總不能再伸手捉他。」
「當然不能,您可以先問,願意便抱,不願意就坐旁邊,不必每次伸手,都得把他按自己的意思擺好。」
傅戎低頭看自己的手,掌中舊繭一層疊著一層,拇指擦過掌根時,宋予白看見那裡有一塊磨破的皮。
「握刀,勒馬,抓一個人上馬,我都懂得使多大的力,抱著他時,卻總怕弄疼了。」
「怕弄疼就慢些,他動了,您問問,別以為一動便是不聽話。」
「他若不答呢?」
「看看是不是衣裳勒著,腿被托得不舒服,也可能只是不慣,不能什麼都等他說全,他才多大。」
「那打雷的時候呢?」
宋予白將袖口攏好,嘴邊原本排好的勸慰又收了回去,隔了片刻,才從自己見過的事講起。
「有一回雷響,他拿著木棍站在廊下,旁人還沒反應,他先把棍子扔了,跑到我跟前,抱住我的腿。」
「他喊了?」
「沒有,一開始不肯出聲,我蹲下問手疼不疼,他搖頭,又問是不是被響聲嚇著了,他才肯點頭。」
「你沒有讓他再站回去?」
「沒有,先把人帶進屋,關好窗,讓他坐在我身旁,想抱便抱著,不想講,就不急著問。」
「後來能睡?」
「後來能睡,但下一回雷響,還是可能怕,將軍,別指望有人講幾句話,他從此便不怕了。」
傅戎抬手抹過臉,掌心從額頭滑到下巴,停在那裡許久,才重新放下。
「他怕的也不只那一聲響,小時候被嚇過,後來又沒人肯好好聽他講,我不在,等回來,人已長成這樣。」
「舊事現在不能一口氣補上,您眼下能做的,是下一回別停在門外。」
「可我治不了這種怕,能罰嚇唬他的下人,能把人都換掉,到了那一聲雷響,還是沒用。」
「傅烈不需要您治好他的恐懼。」
傅戎的手停在杯邊,沒有碰到杯子,宋予白將那隻空杯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他需要知道,怕了的時候有人在,您進去了,他還哭,也不等於您做錯了。」
「可他會喊您。」
「那便讓他喊。」
「我就坐著聽?」
「您可以告訴他,小姨母明日能見著,今夜父親在,若他肯伸手,就接住,別要他先改口喊爹。」
門外的腳步又近了,宋予白停下來,聽見青杏帶著傅烈往水房去,孩子正辯解自己只摸了雞蛋,沒有摸泥。
傅戎也聽見了,原本往後撤的腳重新踩穩,鞋尖抵著磚縫,沒有再朝門邊挪。
「他喊別人,我還能在。」
「對,您在就好。」
「若他說不要我呢?」
「那便退開些,別走遠,告訴他您坐在哪裡,他想找,抬頭就能看見,不能一生氣,留下一句隨你,再摔門出去。」
「我摔過門。」
宋予白沒有立刻接話,傅戎將目光從門口收回來,自己接著往下講。
「不是那一夜,是更早的時候,他不肯跟我睡,抱著乳母不撒手,我當時講,既然不要爹,往後也別來。」
「那句話,他可能記住了。」
「我後來給他買了小弓。」
「弓不能替您把話收回。」
傅戎低下頭,宋予白看見他的手掌覆在膝頭,按了片刻,又鬆開,桌上的空杯從熱到涼,兩人都沒再添茶。
「那我今夜跟他講,前頭那句話不作數,往後怕了,可以來找我。」
「別特意考他記不記得,也別催他立刻點頭,您先把該講的講了,剩下的要靠以後做。」
「他今夜若睡得好,我也不用提雷。」
「是,沒必要把剛能安心過的日子重新翻出來,今日他得了您的夸,已經想了一下午,別叫回家又成了答問。」
傅戎聽完,過了許久才點頭,手伸向衣襟,把趕路時壓皺的地方撫平,又將外袍的扣子鬆開一顆。
門帘被小手托起,傅烈探進半張臉,先看父親,再看宋予白,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果乾。
「您還不走嗎?曹叔要把角門上閂了。」
傅戎站起身,又在兒子跟前蹲下,宋予白沒有挪過去,只把擋在腳邊的小凳推開。
「走,跟爹回家,今日想坐車,還是先陪我走一段?」
「坐車,腿酸。」
「那就坐車。」
傅烈看看他的手,沒有立刻靠近,過了一會兒,才伸出沾著果乾糖漬的那隻,碰了碰父親袖口。
「會弄髒。」
「回去能洗。」
小手終於放進那隻寬大的掌中,傅戎沒有馬上牽著走,等孩子把剩下的果乾收好,才直起身。
宋予白送到門口,替傅烈把歪著的衣領理順,孩子忽然回過頭,抓住父親的手又緊了些。
「您今夜還睡隔壁嗎?」
傅戎低頭望了他一會兒,蹲回去,把那隻小手放到自己攤開的掌心裡。
「睡隔壁,今夜你叫爹,爹一定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