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改口,你要我當著教頭的面再講一遍,也成!」
傅戎伸手去接藤籃,傅烈卻把籃子往懷裡收,臉上剛退下去的紅又回來了。
「誰叫您再講了,我送雞蛋去。」
孩子一路走得規矩,過了穿堂才跑起來,宋予白聽著灶房那邊響起他的喊聲,將廊下的凳子挪回原處。
「將軍今日看夠了?」
「還有幾件事,想煩您講講,若耽誤晚飯,我改日再來。」
「您隨我去偏室吧,孩子們還要收東西,在這裡說,傅烈隔一會兒就會過來聽。」
傅戎跟進偏室,先看了看牆邊的小椅子,挑了一張寬些的坐下,膝蓋碰到桌沿,又往後挪了挪。
青杏進來添茶,他抬手接過,沒有讓人放在自己手邊,等門帘落回去,才開口。
「前回他給我捎話,講自己學會收力了,我以為只是把拳停住,今日看著,連腳下都變了。」
「以前只想打出去,如今肯先把自己站穩,教頭給他改了不少回,雞蛋只是提醒他別把手攥得太緊。」
「那還用加練嗎?府里的武師能帶,他若一天只練這些,怕是精力沒處使。」
「今日看了一整天,您瞧見他閒得坐不住了嗎?」
傅戎抬頭想了想,手掌沿著茶杯外壁轉過去,沒有端起來。
「搬東西,跑步,收教具,倒也沒停著。」
「所以別再回府補一場,他這個年紀,筋骨還在長,練得肯聽口令,能停下,就比只追著時辰長短強。」
「我小時候,家中教習可不許這麼歇。」
「您也受過傷吧?」
「摔過,扭過,挨棍子也是常事。」
「那傅烈可以少挨一點,練功該吃的苦不會少,能避開的傷,犯不著再受一遍。」
傅戎把茶杯推遠了些,給桌上的練功墊讓地方,宋予白折好墊角,沒有替武教頭再添什麼保證。
「我明日回府,把這話交代下去,誰也不許瞞著我,拿他白日在學堂的練習不當數。」
「還得告訴傅烈,他不必兩頭都討好,府里加過練,就來跟教頭講,累了不能硬撐。」
「他會講?」
「若您先罵他偷懶,他便不講。」
傅戎伸手摸了摸下巴,指腹停在胡茬上,外頭傳來木盆放下的響聲,他朝門帘看了一眼。
「宋姑娘待我,倒比邊關那些副將還直。」
「他們聽您的號令,我得管學生明日還抬不抬得動胳膊。」
「成,這一件依您,再問問他跟旁人的相處,沈家那孩子天天逗他,他沒真惱過?」
「惱過,還跑來找我討過規矩,要我加一條,不許沈知鶴當著旁人喊他大黑熊。」
「您加了?」
「沒單給他加,誰不喜歡的稱呼,旁人都不能拿來取樂,傅烈也得守,他先前給知鶴起的名字一樣要收回。」
「他肯?」
「起初不肯,講是對方先叫的,我讓他們各自選,要麼一齊停,要麼繼續爭,爭完再來講自己吃了什麼虧。」
「後來呢?」
「後來都停了半日,再後來為一塊紅薯又吵起來,吵到最後,兩人把紅薯掰開,誰也沒來找我。」
傅戎總算喝了茶,肩膀往後靠了靠,沒多久又坐正,像是不慣在這樣矮的椅子裡安坐。
「在家裡,他與堂兄爭東西,身旁的人先來稟我,沒等我見著人,誰對誰錯已經講全了。」
「那您聽完便罰?」
「多半罰他,年長的不能欺負,年幼的不能碰,他力氣大,總得讓著。」
宋予白把折好的墊子放進柜子,沒有立即接話,關櫃門時木扣沒扣上,她重新對齊,才轉身看他。
「將軍今日見過他讓人,小栓跑贏那一回,他還不肯認。」
「我猜到了,他腳下那幾步慢得太刻意。」
「他願意讓,和別人替他決定必須讓,是兩回事,家裡若再有爭執,先聽他講完。」
「他從前一開口就喊。」
「那便等他能講了再聽,別拿喊聲替事情定輸贏,也別為了叫他安靜,先把他的東西送出去。」
傅戎把杯中的茶喝完,宋予白提起壺,才發覺壺裡剩得不多,正要喚青杏,他已經將杯子翻扣在茶托上。
「不必添了,再添,這一晚都得在這裡耗著。」
「您還有事沒講。」
「看出來了?」
「您剛才往門口看了好幾回,真要接傅烈回去,早該起身了。」
傅戎的手伸向袖口,把折進去的一角布料抻出來,又沿著舊摺痕壓回去。
「今日他在我面前,規矩得太過,平時怕我,我也認了,可總不能見了親爹,連想吃什麼都不敢講。」
「這得慢慢改,您常年在外,他見您一回,要把半年的進步一口氣擺出來,哪還有空顧著自己想吃什麼。」
「半年前回來,我考他扎馬步,他哭著也不肯收,後來才曉得,是下人講我喜歡硬氣的孩子。」
「那您告訴過他,哭了也能停嗎?」
「沒有,當時還誇他能熬。」
宋予白指尖停在壺柄上,傅戎看著扣下去的空杯,許久才伸手將它扶正。
「我今日見他胳膊酸了,先搖頭,後來才點頭,就記起那一回,他也是先看我,再看自己發酸的腿。」
「往後他點頭的時候,您別笑他便成。」
「我不笑。」
「也別當眾講,他終於肯認輸了,孩子肯把不舒服告訴您,不是來聽取笑的。」
「記住了,這一條我也記住。」
外頭傅烈正與小栓商量明日比什麼,隔著門帘,宋予白聽不全,只聽見一句不比扛木頭,那樣不公平。
傅戎沒有再看門口,手掌攤在膝上,手背曬出的舊傷痕夾著乾裂的皮,來回摸了幾下才停。
「還有一件,我本來不想問,怕您以為我在府里從不管他。」
「您先講,傅烈的事,我能答的便答。」
「宋姑娘,烈兒他……還怕打雷嗎?」
宋予白握著壺柄的手收緊,壺底還貼著桌面,沒有提起來,片刻後,她才把手移開。
「將軍怎麼知道的?」
「上次回來的那夜打了雷,我睡在隔壁,原本已經躺下,聽見他那屋有人走動,以為是乳母添被。」
「後來呢?」
「我聽見他哭,哭得不響,前頭幾個字沒聽清,後面聽清了。」
傅戎抬頭看她,原本擺在膝上的手收回袖裡,隔了一會兒,又重新露出來。
「他在喊小姨母,喊的就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