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不等是他的事,你不許出去打聽,更不許跟著送紙的車跑!」
青杏的話從門房傳過來,宋予白停下手裡的筆,出門便看見沈知鶴扒著門框,腳尖還留在門內。
「我沒想跑,我只想聽曹叔講完,方才有人提禮部,他一看見我就不講了。」
「街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哪能件件都站在這裡聽,今日輪到你挑共讀的書,挑好了沒有?」
「挑好了,可我拿來,你們又讓我先進去。」
宋予白接過他抱著的書,沒有去看曹叔手裡那張送紙的回帖。
「那便跟我去,今日講到哪裡,由你先翻出來,別讓大家坐著等。」
「可曹叔剛才講有人催著動手,誰要動手啊?」
她往門房看去,曹叔已經把回帖放進抽屜,朝她搖了搖頭。
「街上轉來的話還沒問清,不能聽見動手,就認定要打人,你先把手鬆開,門夾著衣袖了。」
沈知鶴低頭扯出袖子,跟著走了幾步,又轉回去看門房,書頁被他攥得彎了起來。
「那問清了,你也告訴我,別又只叫我挑書。」
進穿堂時,顧承安從長凳旁站起來,繞到宋予白前面,剛好擋住她要走的路。
「承安,把盆架旁那塊布給我,地上濕了,要先擦。」
「我去擦,你走這邊。」
「青杏姐姐會拿布,你別踩過去,鞋底沾了水,走到課室也要滑。」
顧承安退回來,卻沒回長凳,等她繞過盆架,又向前挪了一步,木劍的皮鞘碰到她的裙擺。
「劍先收好,今日課上用不著。」
「放著也不礙事,我沒拔出來。」
「方才已經碰著我了,若碰到小栓,他站不穩,你也扶不及。」
孩子摸了摸皮鞘,終於解下來放進柜子,轉身卻又站回她跟前,連進門都先探頭看了一遍。
「裡面還是昨日那些桌凳,你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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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有沒有擋路的。」
「那你看完了,讓我先過,書還在我手裡,大家等著聽呢。」
顧承安讓開半邊,直到她坐下,才挨著桌腳落座,原先放在院邊的蒲團也被他抱到了這裡。
共讀還沒散,傅烈伸手去拿窗台上的小木人,夠了幾回沒夠到,把旁邊的花盆碰歪了。
宋予白伸手扶住盆沿,叫他先下來。
「站在凳子上也夠不著,就喊大人,別踩窗沿。」
「我拿得到,剛才是誰給我放那麼高的?」
「收課的人放上去的,你若要用,我替你取,先把腳放回地上。」
「拿什麼都要喊人,門也不許守,外頭也不許去,我就只能坐著嗎?」
他落地時踢到了凳腳,伸手搬開擋路的花盆,卻將盆往地上一擲,碎瓷落在腳邊,泥土濺上鞋面。
「傅烈,手裡的放下!」
另一隻小盆已經被他舉起,聽見宋予白的喊聲,手臂往回收,盆沿撞上窗框,脫手摔在地上。
孩子站在碎瓷中間,嘴還張著,隨後把兩隻手都藏到了身後。
「我沒想砸第二個,那個是滑了。」
「先別動,鞋邊有碎片,柳娘,把孩子們帶去長凳那邊,青杏拿掃帚來。」
宋予白清出一塊落腳的地方,扶他跨出來,又看過手掌和鞋面,才將人領到廊柱旁。
「第一隻,是你扔的,對不對?」
「是,可第二隻沒想扔,我已經聽見您喊了。」
「第二隻等會兒再講,先講你為什麼拿花盆出氣。」
「它擋著我了,我想把它搬開,誰叫它還擱在那裡。」
話出了口,他又看向那株連根翻出來的小花,腳往前挪了挪,卻被宋予白擋住。
「花盆原先就在窗台,你想拿木人,拿不到就扔東西,這件事得認。」
「我認,我沒有講不是我,可您別把我送回去,我今日還能上課。」
「沒人讓你走,先坐著,等碎片收淨,再看花能不能救,你若還想扔東西,先把手放在膝上。」
「我不扔了,您別叫教頭來抓我。」
「他來也是幫忙,你沒有傷到人,不必把所有人都當成來罰你的。」
宋予白把孩子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膝頭,身後傳來青杏掃地的響動,他幾次想回頭,又把脖子轉了回來。
「白姨,花還能活嗎?」
「等根上的土收好再看,換個盆試一試,你待會兒跟柳娘一起做。」
午後何先生進門,沈知鶴連正在翻的書都沒合,抱著便追到廊下。
「先生,是不是有壞人要欺負小姨母,你告訴我,我不出去亂講。」
「哪裡聽來的欺負?」
「你們每次來都去偏廳,講到一半,看見我就停,曹叔還不許我站門口,肯定有事。」
「偏廳里講大人的事,也有與你無關的,你不能見人關門,便認定有人作惡。」
「那你就講沒有啊,你為什麼不講沒有?」
宋予白正給傅烈換沾泥的袖套,聽見這一句,手裡的系帶停了片刻。
何先生俯身把孩子懷裡的書扶正,沒有拿走。
「我不能把沒查清的事講成沒有,也不能隨便指一個人,叫你去認壞人。」
「我不去認,我只想知道小姨母會不會吃虧。」
「知鶴,先讓先生坐下,你站在門口攔著,旁邊的人也過不去。」
孩子轉過來,盯著宋予白看了一會兒,把想說的話咽回去,抱著書挪到了門邊。
「那我就在這裡等,你們講完,總能輪到我。」
何先生沒有進偏廳,只在廊邊交代了新樣已經送去書坊,便告辭離開,沈知鶴一直跟到院門內。
宋予白將袖套放好,回來時看見江瑞珩面前攤著小冊,算盤留在布套里,沒有拿出來。
「今日經手的紙都核過了,怎麼還不收?」
「這頁還沒寫完,我寫完就收,您不用替我看。」
「若沒有今日非做不可的事,先歇眼睛,方才叫你喝水,杯子還滿著。」
江瑞珩把杯子拿起來,冊頁被袖口帶開,露出新寫的標題,學堂應急資金儲備計劃。
她伸手扶住杯底,沒有去翻後面的內容。
「這幾個字,你從哪裡學來的?」
「您以前講過,不能等要用了才找,我只把原先的辦法挪到這裡。」
「學堂的花費由我擔著,你自己的零用,別挪過來。」
「我還沒挪,只算一算,算出來放著也可以。」
「那今日先算到這裡,下午的紙夠用,飯食也已經備好,不缺你這一頁。」
孩子把冊子合上,手掌留在封面,隔了一會兒,才將它塞回自己的布袋。
「若缺了,您得告訴我,別到時候才嫌我算得慢。」
宋予白沒有立刻答,院裡的傅烈正在扶新花盆,柳娘叫他松一點手,他便小心地挪開指頭。
廊下還有趙璟珹,畫板擱在膝上,紙角被他反覆擦過,原先畫著長凳的位置,添滿了伸出來的小手。
「今日畫什麼,連飯後都沒肯放下?」
「還差承安的手,他站在您前頭,我總畫不全。」
她走近去看,紙上的自己站在中間,周圍的孩子手拉著手,把能走出去的空處都接上了。
「這裡怎麼不留個口,畫裡的白姨要出去,得從哪裡走?」
趙璟珹用掌心擋住尚未畫完的一邊,炭筆擱下後,又拿起來補了一條線。
「那有人要來找我呢,總不能都讓他們站外頭。」
「好人可以進來,承安會讓開的。」
宋予白把到了嘴邊的誇獎收回去,指腹扶著畫板,過了片刻才重新開口。
「若他一時分不清,怎麼辦?」
趙璟珹抬頭看她,手掌仍護著那一圈孩子。
「那就等您認清了再開,白姨,我們圍住您,他們就不能把您帶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