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姑娘若不肯收這封信,老夫明日便親自坐到學堂門口!」
送信的小藥童站在偏廳里,把周太醫的原話學得十足,連鬍子翹起時該停多久都沒漏。
青杏接過信封。
「周太醫還講什麼了?」
「講宋姑娘看完若只回多謝二字,他就當沒收到。」
「那要回幾字才算收到?」
「這個師父沒講。」
宋予白拆開信,第一頁只寫了幾行,後面卻夾著六張空表。
青杏湊過來看。
「怎麼又是表?」
「身高,體重,病假次數,夜間驚醒,積食次數,外傷記錄。」
「周太醫寄信還是出考題?」
藥童把藥箱放到腳邊。
「師父寫了一夜,寫完又嫌字太小,重新謄了這份。」
「他近來身子如何?」
「吃飯照舊,罵人也照舊。」
「那便好。」
宋予白繼續往下看。
周太醫先提起朝上的彈劾,又寫自己不通政務,不能替學堂爭主持資格。
能做的只有一件。
以太醫院前輩身份,為白姨學堂出具幼兒健康評估報告。
青杏看完前兩頁,手掌按住後面的空表。
「姑娘,這能用。」
「先看他要怎麼評。」
「還要看?周太醫肯署名,禮部總不能講他偏著您。」
藥童輕咳一聲。
「師父講了,他誰也不偏,若查出學堂孩子反而病得多,他也照寫。」
青杏把信翻到最後。
「這老爺子幫人也不肯講好聽的。」
「這樣才有用。」
「宋姑娘,師父還讓我問,學堂開辦前的記錄可全?」
「不是每個孩子都有。」
「有幾個?」
「顧承安,傅烈,沈知鶴,江瑞珩都有家中記錄,趙璟珹有王府醫案,普通人家的幾名孩子只有入學後的。」
「師父要比入學前後。」
「缺記錄的怎麼辦?」
「他講不許補,也不許憑家長回憶填成確數,缺便寫缺。」
宋予白把六張表逐一排開。
「評估多久?」
「三個月。」
「查驗快結束了,三個月太久。」
「師父講,若只為趕著朝堂上用,便別做。」
青杏看向藥童。
「這是他原話?」
「還少了半句。」
「什麼?」
「今日量一遍便敢講孩子比別家健康,那叫賣藥的吆喝,不叫太醫評估。」
宋予白拿起第一張表。
「對照組呢?」
藥童從藥箱裡取出另一疊紙。
「師父已經聯繫三家私塾,每家選八到十名年歲相近的孩子,家長自願,不記姓名,只記編號。」
「哪三家?」
「城東明理塾,城南青桐館,西街蒙學堂。」
青杏坐直了身子。
「他們肯讓周太醫查?」
「免費診脈,還給每個孩子一份調養建議,怎麼不肯。」
「學堂孩子只有九個,數目太少。」
「師父講,所以報告只能寫觀察結果,不能寫京城第一。」
宋予白翻過第二張表。
「可他信里寫,比京城任何其他私塾的孩子都更健康。」
藥童從袖中摸出一張揉過的廢稿。
「那句是師父氣頭上寫的,後來讓我劃掉,我忘了換信紙。」
青杏沒忍住笑出聲。
「周太醫還會寫這種話?」
「他聽人講女子主持學堂必然亂套,氣得把茶潑在藥方上,賠了病家兩張紙。」
「最後報告怎麼寫?」
「有什麼寫什麼,飲食是否規律,患病次數是否下降,外傷是否減少,身高體重增長是否合宜。」
宋予白抽出顧承安的舊記錄。
「健康不能只看少生病。」
「師父也是這句。」
「還要看情緒與睡眠,可這兩項難量。」
「夜間驚醒能記,入睡時長能記,哭鬧原因也能分。」
「家長記錄標準不同。」
「先統一教一遍。」
兩人隔著桌子一項項對表,青杏開始還能跟上,到了每旬覆核便聽得頭疼。
「停停停,這封信不是來幫忙的嗎,怎麼又添出三個月的活?」
藥童一本正經地糾正。
「是三個月零七日,前七日要教家長記錄。」
「還得教?」
「不教便不能比。」
宋予白拿筆在表邊添了一欄。
「飲食量不能只寫多與少,要有碗勺參照。」
藥童立刻記下。
「每家碗不一樣。」
「由周太醫定一套圖樣,照圖估量。」
「可以。」
「外傷分日常磕碰與照看不當,不能混。」
「師父也分了,您看第四頁。」
「還缺病後恢復天數。」
「這項我回去添。」
青杏抱著信坐到一旁。
「你們兩個再講下去,天黑前能添到十頁。」
「數據不全,報告便站不住。」
「姑娘,您不是還要寫《幼科新論》?」
「最後兩章已經收尾。」
「培訓班呢?」
「柳娘能管基礎課。」
「禮部查驗呢?」
「照程序配合。」
「您準備一天掰成幾天用?」
宋予白沒有回答,先把評估表收進文匣。
藥童提起藥箱。
「宋姑娘收不收?」
「收。」
「需要回信。」
「我寫。」
「不能只寫多謝。」
「知道。」
「還要寫什麼時候開始。」
「七日後。」
藥童剛走到門邊,又從藥箱側袋摸出一隻小包。
「這是師父給您的。」
「什麼?」
「安神茶。」
青杏接過藥包,先聞了聞。
「他怎麼知道姑娘睡得晚?」
「何先生去太醫院時講的。」
「何先生去做什麼?」
「拿吳大成的腿傷方子。」
宋予白把藥包放到一旁。
「替我回周太醫,評估照做,安神茶退回。」
藥童抱緊藥箱。
「退不了。」
「為何?」
「師父交代,若您退,我便當場拆開倒進學堂茶壺。」
青杏已經拿走藥包。
「這回周太醫安排得對。」
「青杏。」
「您先寫回信,奴婢去煮茶。」
宋予白提筆寫下第一行,又停下來。
「報告若結果一般,他還願意署名嗎?」
藥童站在門檻外,回頭答得乾脆。
「師父講,結果好便替學堂作證,結果不好便替孩子找原因,兩樣都不丟人。」
宋予白把第一行划去,重新落筆。
「那便替我告訴周太醫,七日後請他來學堂定記錄標準。」
「只這一句?」
「後面還有。」
「您要寫多少?」
「先寫三頁。」
藥童邁出門檻,又聽見她補了一句。
「再替我原樣帶一句話給他。」
「您講。」
「數據面前,偏見未必自己退,可誰再想憑偏見定罪,就得先把周太醫這份報告逐項駁完!」
藥童把這句話記進隨身的小冊。
「師父聽完,明日準會親自來。」
「評估不是七日後嗎?」
「他等不了七日。」
「那他明日來做什麼?」
藥童背起藥箱,腳已經跨出院門。
「來問禮部那幾位大人,他們敢不敢把自己的孩子也放進對照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