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鋪子降了九兩,再不買,等禮部查完便會漲回去!」
江瑞珩抱著算盤站在門口,三歲的個頭還沒桌邊高,算盤卻被他托得端端正正。
宋予白放下第四期培訓班的名冊。
「誰告訴你對面的鋪子要賣?」
「門上貼了紙。」
「你認得?」
「方掌柜念給我聽的。」
「方掌柜為何給你念賣鋪子的紙?」
「我問的。」
「你又為何問?」
「那家每日開門,卻沒有客人,掌柜見人便講便宜,桌椅也搬走了。」
江瑞珩把算盤放到凳子上,撥出九顆珠子。
「原來要六十八兩,昨日六十三兩,今日五十九兩。」
「你每日都去問價?」
「沒進去,在門外問。」
顧承安從課室出來,手裡抱著剛分好的書。
「曹叔講,不許他單獨過街。」
「我沒過街,是賣鋪子的人自己過來的。」
「他為何過來?」
「我請曹叔喊的。」
宋予白看向曹叔。
曹叔攤開手。
「這小子站門裡喊,人家掌柜還真過來了,我就在旁邊,沒讓他私下談。」
江瑞珩接著撥算盤。
「買下可以放培訓班,原來的課室便不會擠,後院還能存紙。」
「銀子從哪裡來?」
「公帳有二十一兩,簡本預留八兩,各家退回的節禮不能用,您自己的銀子還有……」
「停。」
「我沒翻您的帳,是青杏姐姐講您這月少買了兩回點心。」
青杏從廊下探進半個身子。
「奴婢只講過姑娘近來省錢,沒講數目。」
「省幾次就能算。」
宋予白把算盤推回去。
「學堂不買。」
「為何?」
「禮部彈劾里有規模超限,今日買下對面鋪子,明日便有人講我正在擴張。」
「查完再買便貴了。」
「貴也不能在這個時候買。」
「可以讓江家買。」
「不可以。」
「月王府買。」
「更不可以。」
「顧府……」
顧承安把書放到桌上。
「你再把五家全講一遍,結黨便不用別人編了。」
江瑞珩抱回算盤。
「那就不買,先租。」
宋予白看了他片刻。
「誰教你的?」
「鋪子可以買,也可以租,方掌柜講的。」
「租也算增加場地。」
「只租午後,上午還給原掌柜。」
「這種法子他也教了?」
「我自己算的。」
門外傳來一陣急腳步,沈知鶴抱著一本厚冊跑進來,墨跡蹭在袖口,紙頁里夾著兩片樹葉。
「白姨,今日學堂趣事已經寫好了,第一件,瑞珩試圖買下一間鋪子,第二件,承安攔住了一場結黨,第三件,傅烈又碰花盆了。」
院裡立刻傳來傅烈的喊聲。
「我沒砸!」
「我寫的是碰,又沒寫砸。」
傅烈托著一隻雞蛋進來,另一隻手還抱著花盆。
「你把後半句也寫上,我把花盆接住了。」
「怎麼接的?」
「用腳。」
「花盆沒碎?」
「沒有。」
「腳呢?」
「也沒有。」
宋予白指著他手裡的雞蛋。
「今日不是練拿雞蛋轉身嗎,花盆怎麼會掉?」
「璟珹畫畫要光,我替他挪,瑞珩喊鋪子降價,我轉頭聽,花盆便滑了。」
沈知鶴立刻低頭添字。
「傅烈因偷聽買鋪子險些砸花盆。」
「我沒偷聽。」
「那寫光明正大地聽。」
「也不對。」
「你自己寫。」
「我不愛寫。」
「那便由我寫。」
顧承安拿過沈知鶴的冊子。
「你昨日寫我搶傅烈的雞蛋。」
「你拿得太快。」
「他要把雞蛋放窗沿。」
「所以你搶了。」
「我是接住。」
「趣事不必每個字都同帳本一樣。」
江瑞珩馬上接話。
「那會記錯錢。」
「我又不寫錢。」
「昨日你寫柳娘多放三顆棗,實際多放兩顆,另一顆是知鶴自己帶的。」
沈知鶴趕緊翻頁。
「你怎麼知道?」
「我數過。」
「你為何連棗也數?」
「每人兩顆,碗裡有十五顆,七個人只該有十四顆。」
傅烈把雞蛋換到另一隻手。
「多一顆也要管?」
「要看是誰的錢。」
趙璟珹抱著畫板進門,把一張新畫放到桌面。
「你們擋光了。」
幾個人立刻往旁邊讓。
畫上是早晨的課室,顧承安站在窗邊開窗,傅烈抱著花盆,江瑞珩坐在地上撥算盤,沈知鶴趴在桌邊寫字。
宋予白看了一會兒。
「我呢?」
「門外。」
「為何只畫他們?」
「您來之前,他們已經吵完第一回。」
沈知鶴湊近畫紙。
「方掌柜要把這張也掛書坊嗎?」
「他說可以。」
「有人買嗎?」
「只展示,不賣。」
江瑞珩抬起頭。
「為何不賣?」
「我不想賣。」
「可以賣了買紙。」
「紙夠。」
「可以買顏料。」
「炭筆也能畫。」
「可以攢錢買鋪子。」
趙璟珹把畫收回懷裡。
「不賣。」
江瑞珩沒有再勸,只在算盤上撥了幾下。
「那便不算這筆。」
傅烈伸手去拿畫,雞蛋險些從掌中滾下,顧承安從旁託了一下。
「十個動作還沒做完。」
「這是第八個。」
「花盆算動作嗎?」
「算,我用腳接的。」
「白姨沒定這一項。」
「可雞蛋沒碎。」
宋予白把五個人叫到桌邊。
「一個管門線,一個記趣事,一個練力氣,一個算鋪面,一個畫每日課目,你們是不是忘了來學堂做什麼?」
沈知鶴先答。
「學東西。」
傅烈跟著開口。
「不能砸花盆。」
江瑞珩抱住算盤。
「公帳不能亂用。」
趙璟珹把畫板收好。
「今日畫還沒完成。」
顧承安沒開口,只把傅烈手裡的雞蛋拿下來,放進鋪著軟布的碗裡。
宋予白看著他們各忙各的,敲了敲桌面。
「都坐好,今日先認八個新字。」
沈知鶴翻開趣事冊。
「能把買鋪子寫進去嗎?」
「不能。」
「為何?」
「學堂沒有買。」
「那我寫瑞珩想買。」
「可以,但要寫我拒絕了。」
江瑞珩馬上抬頭。
「還要寫,等查驗結束再議。」
「我沒有答應再議。」
「您只講現在不買。」
「這也能鑽空子?」
「那便是以後可以。」
宋予白伸手取走他的算盤。
「今日加一課。」
「什麼課?」
「什麼叫不能替別人補全沒講過的話。」
沈知鶴提筆便記。
「這一課好,我要寫進趣事。」
傅烈把花盆搬遠了些。
「你先把昨日的棗改成兩顆。」
趙璟珹重新鋪開畫紙。
「都別動,剛才的位置最好。」
顧承安已經坐正,把課本翻到新字那頁。
「先上課。」
其餘四個總算回到位置。
宋予白剛寫下第一個字,江瑞珩便從課本上方露出半張臉。
「白姨,鋪子若明日降到五十兩呢?」
「江瑞珩。」
「我就問最後一次。」
「坐好。」
「那四十兩呢?」
宋予白把戒尺放到算盤旁邊。
「再開一次價,今日所有珠子由你數完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