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禮部的人撤了,巷口賣竹器的也走了!」
青杏推開偏廳門,跑得髮簪歪到耳側。
宋予白還在整理周太醫送來的附表,筆尖沒有離紙。
「王府外呢?」
「陳福讓人看過,也撤了。」
「吳嫂一家可安全?」
「顧將軍昨日送來口信,人都在莊子上,吳大成的腿傷好了大半。」
「李嬤嬤呢?」
「沒有消息。」
「那便不能算結束。」
青杏把禮部送來的文書放到桌上。
「查驗結果寫得清楚,帳目相合,課目無犯,規模一項留待新規定議,學堂不用停課。」
「我看見了。」
「您怎麼一點都不高興?」
「高興。」
「您從早上到現在,連茶都沒喝。」
「忘了。」
「這叫高興?」
宋予白把筆放下,接過茶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青杏又奪回來。
「涼成這樣還喝,周太醫的報告第一條就該寫山長本人不會照顧自己。」
「他已經寫了。」
「寫在哪兒?」
「附頁最後。」
「真寫了?」
「夜間工作過久,三次錯過正餐,需要由身邊人監督。」
青杏翻了幾頁,果然找到了那一行。
「這老爺子怎麼什麼都記?」
「因為他來量孩子時,看見我三次沒吃午飯。」
「活該。」
「你到底站誰?」
「站按時吃飯這一邊。」
院中傳來孩子們的爭執。
沈知鶴抱著新冊跑進偏廳。
「白姨,我能把查驗結束寫進學堂趣事嗎?」
「可以。」
「寫禮部派人查了三個月,最後什麼都沒查到。」
「不能這麼寫。」
「為何?」
「他們查到了帳目相合,課目正常,名冊完整。」
「那不還是沒查到壞事?」
「把過程寫清。」
江瑞珩跟在後面,手裡還抱著被沒收過的算盤。
「對面鋪子今日漲回六十八兩了。」
宋予白看向他。
「你又去問價?」
「掌柜自己來講的。」
「他為何非要告訴你?」
「他問學堂還買不買。」
「不買。」
「可以租嗎?」
「不租。」
「查驗已經結束。」
「新規還沒出來。」
「那等新規出來呢?」
「到時再算。」
江瑞珩立刻撥了一顆珠子。
「您這次講了再算。」
「只算需不需要,不算買不買。」
「需要就可以買。」
「江瑞珩。」
「我不補您的話了。」
顧承安從門口進來,把歪掉的木牌扶正。
「今日訪客登記還擺嗎?」
「擺。」
「外頭沒人盯了。」
「訪客規矩與盯梢無關。」
「那我把新簿子拿出來。」
傅烈抱著花盆從院裡經過。
「還要搬遠嗎?」
「為何搬?」
「今日練轉身。」
「要搬。」
「查驗都結束了,花盆也不能放回去?」
「花盆從頭到尾都不歸禮部管。」
趙璟珹鋪開一張畫紙。
「今日畫什麼?」
「照常畫課室。」
「要不要把禮部文書畫進去?」
「不用。」
「那畫門口的木牌。」
「可以。」
五個人各自領了事,偏廳很快又空下來。
青杏把飯菜端進來。
「姑娘,您方才還講他們不必管事。」
「我讓他們照常上課。」
「他們哪個照常了?」
「至少沒人再獨自搬桌子。」
青杏把筷子塞進她手裡。
「這次到底算贏了吧?」
「算擋住一次。」
「禮部撤人,程文淵的彈劾留中,周太醫的報告進了御前,假證也在咱們手中,還不夠?」
「魏明遠沒有倒。」
「顧將軍還在查銀子。」
「只查到李嬤嬤這一層。」
「程文淵已經退了。」
「他退的是這份彈劾。」
「家長一個沒走。」
「所以下次他們不會再等家長選擇。」
青杏坐到桌邊。
「您是不是早在想下一次?」
「從收到結案文書開始。」
「那也先吃。」
「我寫完這頁。」
「不成。」
「只剩幾行。」
「周太醫寫了,要監督。」
宋予白看了她一會兒,只得先夾菜。
飯後,院裡的課已經結束。
她重新坐回案前,取出一本沒有入公帳的薄冊。
第一頁只寫了日期。
第二行落下彈劾二字。
這場風波拖了數月,每一處應對都留著原始文書,她沒有靠記憶補寫,把備查函,朝堂回錄,家長自陳,訪客登記,吳嫂證詞,太醫報告依次擺在左側。
青杏在旁邊磨墨。
「您準備寫多少?」
「五條。」
「這麼少?」
「夠記住便行。」
第一條,主動報備堵住程序漏洞。
第二條,沈鶴洲在朝堂反駁禮制定罪。
第三條,假證送出之前被吳嫂截回。
第四條,周太醫用三個月記錄提供專業結論。
第五條,家長沒有因風險告知退出。
青杏看完,伸手點了點第三條。
「這裡為何不寫顧將軍?」
「他替我們保護證人,也替朝廷查官銀,不能寫成學堂私下調動禁軍。」
「那相爺可以寫?」
「朝堂辯論有記錄。」
「月王呢?」
「沒有公開動作,不寫。」
「江家呢?」
「帳冊在查驗材料里,不單列。」
「您連自己的總結都防著被人翻?」
「這本冊子以後也可能成為證據。」
宋予白在五條後添下一句。
下次不會只查已有的錯處。
青杏看著那行字。
「那會查什麼?」
「逼我犯錯。」
「怎麼逼?」
「讓家長利益衝突,讓幾家同時出手,讓學堂為了自保越過規矩。」
「他們真會這樣做?」
「不知道。」
「那您寫得這麼肯定?」
「按最壞的準備。」
「若他們不來呢?」
「學堂照常開。」
「若他們還來?」
宋予白翻到下一頁。
人員分開記錄。
銀錢獨立審計。
課目留存底稿。
家長溝通不得串聯。
學生隱私不因自證而交出。
青杏看到最後,又往下找。
「沒了?」
「明日再補。」
「您方才不是還要讓自己強到誰來也打不倒?」
「那句話不能只寫在紙上。」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五個孩子本該已經回家,此刻又擠在偏廳門前。
顧承安先把一張新訪客箋放到桌上。
「白姨,門口來了個人。」
「誰?」
「沒報姓名。」
「來做什麼?」
「他講想看看學堂。」
江瑞珩從後面補充。
「也沒有孩子要送。」
沈知鶴已經翻開趣事冊。
「我先沒寫他是暗探。」
傅烈守在門邊。
「曹叔讓我們來叫您。」
趙璟珹指了指院外。
「那個人肯登記。」
宋予白合上薄冊,起身往外走。
「既然肯寫,就請進來。」
顧承安跟到她身旁。
「若又是禮部的人呢?」
「按規矩接待。」
「若是魏明遠的人呢?」
「照樣登記。」
「若他們還想關學堂呢?」
宋予白拉開偏廳的門,院外那塊木牌仍立在原處。
「那就讓他們看清楚。」
五個孩子全跟了上來。
宋予白踏進院中,朝門房抬了抬手。
「門繼續開,他們敢來一次,我們就按規矩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