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那塊磚不能鋪,再鋪一塊,今天的工錢先扣半日!」
工匠頭子老錢蹲在地上,手裡還捏著木尺。
「宋姑娘,這磚哪裡又不對?」
「沾水以後滑。」
「青磚都這樣。」
「昨日送來的樣磚沒有這麼滑。」
「那批貴兩成。」
「我定契時寫了防滑。」
「寫的是地面防滑,沒寫非得用哪批磚。」
宋予白把工程契約翻到第二頁。
「材料以樣品確認後進場,未經同意不得替換,這句話是誰按的手印?」
老錢低頭看了一遍。
「我按的。」
「那就換回去。」
「已經鋪了八塊。」
「起出來,還能用在儲物間。」
「起磚也要工時。」
「換料造成的工時由你承擔。」
老錢站起身,朝幾個工匠擺手。
「起,都起,遇上個拿契約逐字查的,咱們認栽。」
宋予白走到西廂門口,用手背碰了碰新磨過的牆角。
「這裡還尖。」
「已經磨掉一層了。」
「傅烈,你過來。」
傅烈原本蹲在院裡看木匠刨木頭,聽見名字便跑了過來。
「站在牆邊,轉身。」
「往哪邊轉?」
「隨意。」
他朝左轉了一圈,肩膀離牆角只有半掌。
宋予白指向那處。
「孩子跑動時不會先量距離,這裡再磨圓。」
老錢看著傅烈。
「這孩子轉得也太快。」
「所以更要改。」
「牆角全磨圓,屋裡得多費多少工?」
「費用在契約里。」
「宋姑娘,你以前修過學堂?」
「沒有。」
「那你為何連牆角要磨多少都寫?」
「孩子磕過一次,便知道哪些地方該改。」
老錢指了指窗邊。
「窗戶按你畫的加護欄,一根間隔半尺,夠不夠?」
「不夠,孩子的頭可能伸出去。」
「四寸?」
「三寸半。」
「這麼密,風還進得來嗎?」
「護欄用細圓木,窗扇上部不封,橫欄不能放在孩子能踩的位置。」
「你既要防人掉出去,又要通風,還不許他們踩,乾脆別開窗。」
「不開窗不行。」
「那你來畫。」
宋予白從袖中取出折好的圖。
老錢看見那張紙,半天沒伸手。
「你早畫好了?」
「昨日畫的。」
「昨日你還在算錢。」
「算完以後畫的。」
「你夜裡到底睡不睡?」
青杏從隔牆的小門探出頭。
「錢師傅,這句話您多問幾遍,周太醫願意少收您一回診金。」
宋予白把圖遞過去。
「上部能開,下面固定,護欄在窗框內側,木料要磨平,不能留木刺。」
「還要上漆嗎?」
「不上有味道的漆,用桐油也要晾足日子。」
「晾多久?」
「至少二十日,期間孩子不能進這間屋。」
老錢看了看工期。
「你只給我們一個月。」
「先做木件,晾曬與其他工程同時走。」
「廚房那道牆也要今日砌?」
「先查煙道。」
「原來的廚房能用,灶台也沒壞。」
「廚房與課室只隔一層木板,油煙能進來,火也容易燒過去。」
「拆了重砌,要多花二兩。」
「預算里有。」
「還要留送飯的小窗?」
「留,開口不能朝灶台,窗沿高度要讓成人方便拿取,孩子夠不到。」
老錢把圖紙捲起來。
「水井加欄,地面換磚,牆角磨圓,窗戶加欄,廚房砌牆,門檻拆平,屋頂漏瓦還要全查一遍。」
「還有茅廁。」
老錢把圖紙又展開。
「茅廁怎麼了?」
「成人與孩子分開,孩子那邊要有矮扶手,地面每日能沖洗,排水不能積在門口。」
「你還要改排水溝?」
「要。」
「銀子夠嗎?」
江瑞珩坐在旁邊的小桌後,立刻翻開帳本。
「工程預算二十兩,目前定料六兩四錢,木工三兩一錢,泥瓦四兩八錢,餘下五兩七錢。」
老錢指著他。
「我同宋姑娘談,你別插話。」
「您昨日多報了兩車沙。」
「那是預留。」
「今日只送來一車半,帳上要減四錢。」
「後日還要送。」
「送來再記。」
老錢轉回宋予白這邊。
「你們學堂連三歲的孩子都查我的沙?」
「他只查數量。」
「我做了二十多年工程,頭一次遇見這樣的東家。」
「那您這次做完,以後便知道給幼童用的房子該怎麼修。」
「別人家也沒你這麼講究。」
「別人家的孩子磕傷,我管不到,進了這道門,我要管。」
老錢拿起木尺,走向廚房。
「宋姑娘,你這是建學堂還是建金鑾殿?」
院裡幾個工匠都停了一會兒,等著聽她怎麼接。
「金鑾殿給皇帝議事,不必考慮二十多個孩子來回跑,我這裡當然要更講究。」
老錢回過頭。
「這話讓宮裡聽見,你不怕又有人彈劾?」
「我講的是使用需求。」
「你連金鑾殿都敢拿來比。」
「若陛下也要在殿裡追著花盆跑,我會建議宮裡磨牆角。」
傅烈抱著剛挪開的花盆,立刻開口。
「皇帝也砸花盆嗎?」
「我不知道。」
「那為何要追?」
「只是舉例。」
老錢扶著廚房門框,笑得彎下腰。
「行,砌牆,改煙道,免得哪日皇帝來追花盆,嫌我們手藝不好。」
「別拿陛下開玩笑。」
「剛才先提金鑾殿的是誰?」
「您。」
「拿皇帝追花盆舉例的是誰?」
「我。」
「那你還管我?」
「我是東家。」
老錢招呼人搬磚。
「聽見沒有,東家最大,牆砌厚些,免得她明日拿尺來量!」
宋予白果然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尺。
「契約寫的是八寸,少半寸都要返工。」
老錢看著那把尺,笑不出來了。
「宋姑娘,老夫現在退工還來得及嗎?」
「可以,誤工賠償按契約第四條算。」
「第四條賠多少?」
江瑞珩翻到對應那頁。
「停工一日賠五錢,超過三日另賠材料調度費。」
老錢把袖子卷到手肘。
「砌,今日誰也別攔我,這堵牆少一分,我自己拆了重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