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後頭新送來的那個奶娃娃,哭了快半個時辰了,齊嬤嬤拿撥浪鼓哄不住,餵羊乳又全給吐了出來。」
青杏手裡捏著一卷浸濕的軟布,氣喘吁吁地跨進偏廳。
屋內的竹簾半卷著,宋予白正就著窗前的天光翻看名冊。
「啼哭時聲音是急促短促,還是拉長了腔調發顫?」
「聽著尖細得很,哭兩聲就憋得小臉發紫,兩隻小腳丫子一個勁往上蜷。」
宋予白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那是腸胃脹了氣,齊嬤嬤平日裡教的屈膝推腹法,難道全著慌忘了不成?」
青杏嘆了口氣,把軟布搭在盆沿上。
「齊嬤嬤哪是忘了,是對面送孩子來的是威遠伯府的偏房奶奶,金尊玉貴的小公子,齊嬤嬤不敢上手揉,生怕揉重了擔責任。」
宋予白站起身,攏了攏略顯素淨的秋衫。
「進了這道門,就沒有什麼伯府公府的分別,只有吃不飽穿不暖的嬰孩,去瞧瞧。」
穿過新修的月洞門,西跨院的暖閣里隱隱傳出一陣陣微弱的啼哭。
宋予白在門口頓住腳步,凝神細聽。
腦海深處一片沉寂,再也沒有當年那種清晰如人語的稚嫩聲響。
四個月大的嬰孩閉著眼嚎哭,聲音在空蕩的屋樑下打轉,落進她耳朵里,僅僅是一陣接一陣規律而痛苦的音浪。
金手指的效力終究是淡了。
宋予白收回搭在門框上的指尖,邁步跨過門檻。
屋內的齊嬤嬤急得滿頭白汗,懷裡抱著個裹在金絲軟緞里的小嬰兒,走動時連步子都在發晃。
「山長您可來了,這孩子從午後進了學堂就沒合過眼,肚皮摸著硬邦邦的像塊石頭。」
宋予白伸手接過襁褓,動作熟練地將嬰兒平放在鋪了溫軟棉布的木榻上。
指尖剛觸碰到嬰兒微涼的掌心,腦海里猛地晃過極其模糊的一縷情緒殘片。
緊繃,腹內脹痛,衣帶太緊。
只有這麼零星的幾個意念,斷斷續續,再沒有以往那般精準詳實的抱怨。
宋予白神色未變,解開外頭厚重的金絲緞帶,將嬰兒貼身的棉衣鬆開兩指寬的縫隙。
「青杏,溫水浸濕手巾,拿來。」
齊嬤嬤在旁邊搓著手。
「山長,這不用請周老太醫過來扎一針?」
「小兒臟腑嬌嫩,受不得驚嚇,積了冷氣而已,扎什麼針。」
宋予白將兩手搓得滾燙,掌心貼上嬰兒鼓脹的小腹,順著肚臍下方三寸,以極緩的力道緩緩打著圈。
掌下的皮肉一點點鬆緩開來。
不過半刻鐘,嬰兒喉嚨里溢出一聲淺淺的嗝聲,緊接著放出了兩個響屁,蜷縮的肉腿慢悠悠舒展開來。
尖銳的哭聲逐漸弱了下去,嬰兒嘴唇蠕動兩下,含著宋予白的手指沉沉睡去。
齊嬤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扶著桌角癱坐下來。
「神了,真是神了,老奴在世家伺候了半輩子哥兒姐兒,換了旁人非得灌下半碗陳皮水不可,山長就這麼揉兩下便解了厄。」
宋予白扯過薄被蓋在嬰兒胸口,輕手輕腳抽回自己的手指。
「不是神,是經驗,肚子脹硬,腿往胸口縮,面色發青而無虛汗,這是受寒脹氣的標準表徵,第七期手冊第三頁寫得清清楚楚,你慌什麼?」
齊嬤嬤滿臉慚愧地低下頭。
「老奴是被伯府那兩位跟來的大丫鬟嚇著了,張口閉口就是哥兒少了一根頭髮要拿人是問,手就抖了。」
「學堂立了規矩,外府丫鬟一律留在大門外茶房,誰放她們進內院指手畫腳的?」
宋予白眼神微冷,掃過門外站著的兩個管事嬤嬤。
「再有下回,負責迎客的扣半月例銀,直接退回培訓班重修。」
齊嬤嬤趕緊應承著退了出去。
青杏端著冷掉的銅盆走過來,看著宋予白沉靜的側臉。
「姑娘,奴婢怎麼覺得,您如今照料這些奶娃娃,比兩年前省心多了?」
「省心?」
「當年承安小少爺他們幾個還在襁褓里的時候,您整日守在旁邊,連夜裡翻個身都要盯著,如今新來的孩子,您搭眼一瞧就知道癥結在哪兒。」
宋予白取過架子上的軟帕,慢條斯理地擦乾淨指尖的水漬。
「當年那是兩眼一抹黑,全靠老天賞的那點靈犀撐著,如今看了上百個孩子的脈案吃食,有些痕跡刻在骨子裡,不用神仙託夢也看得明白。」
她緩步走回偏廳的書案前,拉開底層的紅木抽屜。
一本泛黃的舊日記靜靜躺在匣子裡,扉頁上墨跡早已干透。
宋予白翻開最新的一頁,提起紫毫筆,懸在半空頓了片刻,才緩緩落字。
嬰語如拐杖,助我於泥濘中立足,今步履已穩,杖之存亡皆合天道。
筆尖划過宣紙,沙沙作響。
窗外的穿堂里傳來顧承安教訓沈知鶴的清冷聲音。
「說了多少次,算籌擺放要橫平豎直,你斜著插進格子裡,下一班查帳的嬤嬤看錯了數字,多撥一兩銀子出來,算你的還是算瑞珩的?」
「承安哥,就歪了那麼一絲絲,你眼睛是墨斗拉出來的線不成?」
「學堂規矩,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重新擺。」
宋予白停下筆,隔著窗紗望向那兩個挺拔的小小身影。
顧承安已經六歲,身量拔得極快,站在八仙桌前已能平視帳台。
沈知鶴雖然嘴碎,卻老老實實低著頭,一根一根把歪斜的竹籌重新擺正。
當年腦海里那些哭著喊著襪子線頭勒腳、羊乳太燙的嬰孩心聲,早已隨著歲月的推移徹底消散在風裡。
他們如今會說、會跑、會爭辯、會拿著大曜律例去堵侍郎的嘴。
那根曾經支撐她破局立足的無形拐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成了它的宿命。
「姑娘,江家二房的掌柜送來了本月的新帳,您過目不過目?」
小桃捧著厚厚一疊帳本輕步進屋。
「放那兒吧,讓瑞珩先核一遍,圈出三處錯漏再拿給我瞧。」
宋予白合上日記,落了鎖。
「山長,您真打算把往後新進學堂的孩子,全交給新派嬤嬤帶?」
青杏有些擔憂地遞過熱茶。
「那些世家夫人之所以把剛出生的金疙瘩送進來,沖的全是您宋山長這一雙手,若您全撒了手,外頭怕是又要起閒話。」
宋予白端起茶盞,拂開浮沫。
「我一個人兩隻手,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能看護幾個孩子?」
「十個頂天了。」
「京城一年出生的嬰孩何止成千上萬,光靠我宋予白一個人,救得了幾個?」
青杏愣了愣,沒接上話。
「學堂要立的不是我宋予白的金字招牌,而是一套誰來照著做都能保孩子平安的規矩,嬤嬤按規矩做,工匠按規矩修,連世家夫人們也得按規矩養,這才是百年基業。」
門外的小院裡忽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傅烈的悶哼。
宋予白眉頭微挑,卻沒有立刻起身。
窗外傳來顧承安沉穩的質問。
「平地扎馬步,重心偏左三寸,倒地姿勢未按卸力則例護住後頸,傅烈,你又貪功冒進了。」
傅烈粗聲粗氣地爬起來,拍打膝蓋上的灰塵。
「我沒傷著骨頭!就是地磚太滑!」
「防滑青磚是工匠逐塊用刻刀鑿出來的,三十五個學童走了一整天沒人滑倒,只有你腳底抹油,今日晚飯扣一顆雞蛋。」
「顧承安你別太過分!」
「扣兩顆。」
院子裡頓時沒了聲響,只剩下傅烈粗重的喘息,和老老實實重新紮下馬步的腳步聲。
宋予白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唇角泛起極淡的漣漪。
他們早就不需要讀心了。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次呼吸的節奏,都在這兩年的晨昏相處里,變成了無需言說的默契。
至於後院那些咿呀學語的新生命。
宋予白抬眼望向偏廳角落裡堆放整齊的第七期培訓手冊,目光清明而篤定。
規矩既然已經成了形,剩下的路,就該由這套法度自己往前走了。
「白姨!瑞珩算出了造紙坊下半年的盈利,他要把西街那座舊油坊也盤下來!」
沈知鶴一陣風似的掀開軟簾,手裡揮舞著墨跡淋漓的草圖。
宋予白放下茶盞,眉宇間恢復了平日的冷肅。
「沒通報就闖內堂,把手裡的算紙放下,退回院子,重新通報三遍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