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哭聲的高低尖細都分不清楚,你們這二十副耳朵,是生來當擺設的嗎!」
演武堂改建的大課室里,宋予白站在高台邊緣,手中的戒尺在木架上重重敲出一記脆響。
台下齊刷刷坐著二十名剛通過初選的年輕婦人,個個穿著利落的灰布短襖,髮髻用布巾束得一絲不苟。
案几上攤開的不是千字文,而是一張畫滿橫豎格子的巨大圖譜。
青杏站在宋予白身側,手裡提著一面銅鑼,神情嚴厲得像個訓兵的校尉。
「再聽一遍,若還是聽不出這哭聲里的門道,明日一早自己捲鋪蓋出學堂,別耽誤後頭排隊想進班的人!」
話音未落,厚重的屏風後頭傳來一陣嬰兒啼哭的錄音。
那是順天府名醫周老太醫用特製薄銅筒隔空收錄的乾嘔啼音,尖促,斷續,尾音帶著細微的抽搐。
最前排的一個圓臉婦人怯生生地舉起手。
「回山長,這……這像是餓了討奶吃的聲音。」
宋予白手裡的戒尺沒有絲毫遲疑,啪地落在那婦人的案角上。
「餓極的嬰孩,哭聲是從丹田直衝喉嚨,平穩而長,兩手必定呈攥拳狀護在胸口,頻頻轉頭尋乳。」
宋予白走下台階,目光如霜雪般刮過每一張緊繃的面孔。
「方才這哭音,短促而急,尾音發顫,雙足必是向上蹬踹,這是胃氣受頂、即將嗆奶的徵兆,你若是上去塞一口濃乳,這孩子立時便有窒息之禍!」
圓臉婦人嚇得臉色煞白,伏在案上不敢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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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室里一片死寂,二十名學員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都給我抬起頭來!」
宋予白的聲音穿透屋樑,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你們總覺得,我宋予白能護住這三十五個孩子,靠的是通神的本事,是老天賞的機緣,我今日清清楚楚告訴你們,沒有神仙,也沒有什麼天授的神通!」
她轉身走回高台,抬手扯下一方蒙在牆上的白布。
整整齊齊的八行大字赫然顯露在灰牆上。
一查口唇溫干,二觀囟門起伏,三辨啼音急緩,四驗指甲青白,五探腹部虛實,六測四肢溫涼,七審二便顏色,八察周遭風動。
「這就是八步排查法,每一個字,都是周老太醫和我翻遍太醫院五十年脈案、核驗上百個受風受熱的嬰孩歸納出來的鐵律。」
宋予白指著第三行字。
「耳朵聽不真切,就用眼睛去看,眼睛看不透徹,就用手背去貼,手背探不出虛實,就去看他的襁褓和屋角的炭盆!」
她走到第二排一名年紀稍長的婦人案前。
「劉娘子,若是孩子半夜啼哭不止,額頭髮燙,但手腳冰涼,你該如何處置?」
劉娘子身子挺得筆直,張口便答。
「先解其最外層厚襖,散其胸腹積熱,再取溫水浸布揉搓其雙足湧泉穴,引血下行,不可立時用冷水敷額,更不可重被厚捂!」
宋予白面色稍緩。
「為何不能捂汗?」
「小兒皮薄髓淺,臟腑未實,熱度鬱積於內則易發驚厥,捂汗只會傷其元氣,重則閉氣不醒。」
「答得不錯,記一分。」
青杏立刻在紅木冊子上劃下一道正字。
堂下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但眾人的眼神依舊不敢有半分渙散。
這已經是第八期新派嬤嬤培訓班,規矩定得比前幾期更為森嚴。
當年第一期招募時,世家大族送來的儘是些年老體邁、滿口舊俗的積年老嫗,動輒就是艾草熏眼、黃連抹唇那一套舊方子。
宋予白花了兩年的功夫,將那些固步自封的舊人淘汰得一乾二淨,如今留在堂里的,全是通曉文墨、手腳麻利的良家女子。
門帘微動,顧承安抱著一疊剛裝訂好的實操考卷緩步走入。
六歲的孩童穿著深青色的窄袖長衫,神情肅穆得像個巡視科場的考官。
他將試卷放在宋予白案頭,順手遞上一杯潤喉的羅漢果茶。
「白姨,西院的演練暖閣已經清理完畢,二十個陌生乳兒均已就位,由各家乳母簽了免責保單,按時辰送入偏房。」
課室內的學員們聽到陌生乳兒四個字,不少人後背立時滲出一層細汗。
這是結業前最兇險的一關。
獨立照看一個從未謀面的三個月大嬰兒整整半天,期間無論發生啼哭、嘔乳、便溺還是受驚,全憑個人獨力應對。
全程有退伍老兵在窗外巡視,太醫館的醫官在耳房候診,稍有差錯,不僅拿不到結業文書,還會被徹底革除出京城所有保幼學館的名冊。
宋予白端起茶盞,沒有飲用,只是垂眸看著那疊厚厚的考核冊頁。
扉頁上,她親筆題寫的一行楷書格外醒目。
你沒有通天耳,但你有眼睛,有耳朵,有雙手,有心,這些足矣。
「承安,把考卷分發下去。」
顧承安領命,動作利落而均勻地將試卷逐一拍在每張案幾的右上角,分毫不差。
學員們看著試卷上密密麻麻的情形策對,指尖微微有些發緊。
沈知鶴趴在演武堂外的窗欞上,探頭探腦地往裡瞅。
「承安這副死人臉,越來越像大理寺少卿審案了,小姨母也是,挑幾個帶孩子的婦人,比考狀元還苛刻。」
傅烈蹲在他腳邊,手裡握著兩隻沉甸甸的石鎖,氣息悠長平穩。
「苛刻有什麼不好,當年若不是白姨這麼苛刻地查我吃食,我那兩條胳膊早就被韓師父的粗方子練廢了。」
沈知鶴撇了撇嘴。
「你那是皮糙肉厚,裡面的那些嬌滴滴的小娃兒,能跟你比?」
「就是因為嬌弱,才不能讓糊塗人伺候,你少廢話,瑞珩那邊的木炭帳單送過來了,你若再不去抄寫,今晚的羊肉抓飯可沒你的份。」
沈知鶴身子一僵,趕緊縮回脖子,提著長衫朝東跨院一路小跑而去。
堂內,宋予白手裡的木尺再次敲響。
「領了考卷,依次入西跨院暖閣,半柱香後,考核正式開始。」
二十名婦人齊刷刷站起身,斂衽行禮,腳步輕捷而有序地朝後堂行去。
青杏走上前,一邊收拾案頭的墨水,一邊低聲道。
「姑娘,外頭威遠伯夫人派了貼身大丫鬟來,說是想提前定下本期考第一名的嬤嬤,給的月例開到了三十兩銀子。」
宋予白將考核冊合上,面無表情。
「回她兩個字,免談。」
「可伯夫人託了月王妃的情面……」
「誰的情面也不管用,結業前三名一律先留在學堂輪值半年,摸透了學堂的風控規章才能外放,出了門,砸的是白姨學堂的招牌,丟的是人命。」
青杏吐了吐舌頭,連忙點頭應下。
宋予白立在高台上,望著西跨院方向升起的裊裊水汽。
當年她在放榜牆下氣絕重生,滿腹經綸無處施展,老天塞給她一口聽懂兒語的金手指,逼著她在後宅泥潭裡摸爬滾打。
如今,這口機緣正在緩緩淡去。
可那又如何。
她用算盤、用規程、用無數張脈案和這八步鐵律,在京城這片古老森嚴的土地上,硬生生砸出了一副誰也奪不走的規矩。
「白姨,時辰到了。」
顧承安站在門側,拉開沉重的雕花大門,清澈的秋陽傾瀉而入。
宋予白跨步邁出高台,衣袂帶風。
「開門,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