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腳若是歪了半分,拿回去拆了重縫,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學堂後院的暖陽穿過葡萄架,斑駁地灑在青磚地上。
柳娘手裡捏著一柄磨得發亮的銅剪子,毫不客氣地挑斷了小桃手裡那塊緞子的壓邊線。
兩年前那個面色慘白、咳血不止的羸弱婦人,如今臉色紅潤得如同秋日熟透的海棠,腰身挺拔,手上動作乾脆利落。
小桃揉著被線勒紅的手指,扁著嘴直哼哼。
「柳姨,這不過是個裝碎布頭的香囊,外頭繡的鴨子已經夠像了,您非得讓我拆了重走回針。」
柳娘將剪子往竹篾筐里一撂,冷笑一聲。
「鴨子?你繡的是給璟珹小少爺畫畫裝炭筆的軟囊,緞面滑脫,若是裡頭的炭條漏出來摔斷了,耽誤了他作畫,你賠得起他那一幅價值二十兩的真跡?」
小桃吐了吐舌頭,趕緊抓起線團重新穿針。
宋予白從抄手遊廊走過來,腳下的布鞋沒帶起半點塵土。
「身子見好,脾氣倒見長,隔著半個菜園子就聽見你在訓人。」
柳娘抬頭見是宋予白,眼裡的厲色瞬間融化開來,趕忙用圍裙擦了擦手,拉過一張鋪了軟錦的竹椅。
「山長快坐,後院那畦小青菜剛拔了一茬,嫩得很,我午後給您熬一砂鍋碧玉豆腐羹,清清胃火。」
宋予白順手從藤架上掐下一根枯藤,坐進竹椅里。
「菜長得不錯,比前街張老漢挑擔子賣的壯實多了。」
「那可不,這土是我讓護衛曹老頭從城郊運回來的黑土,摻了發酵透的豆餅,肥力足得很,半點爛根的毛病都沒有。」
柳娘滿臉自豪地指著院角整齊的菜畦,隨後彎腰從竹筐最底層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
「山長,您瞧瞧這個,我熬了七個通宵,總算全拾掇出來了。」
布包攤開在石桌上,五隻半尺高、塞得鼓鼓囊囊的手工布偶整整齊齊碼成一排。
宋予白目光掃過去,手裡的枯藤啪的一聲折成了兩段。
這五隻布偶做得極有門道。
打頭的一隻穿著規規矩矩的深青公服,眉眼用極細的黑線勾成一條平直的直線,嘴角向下抿得死死的,整張臉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肅。
「這是承安。」
宋予白忍不住失笑。
「連他那張萬年不化的冰塊臉,你都拿黑緞子給掐出來了。」
「可不是嘛!」
柳娘得意地揚了揚眉毛。
「那孩子整日板著臉量地磚、查訪客,我若是給他繡個笑臉,他非得懷疑我是在嘲弄他不可,就得這麼板著,才像個掌刑官!」
第二隻布偶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寶藍色的錦緞袍子繡得花里胡哨,嘴巴用紅線拉開好大一個圓弧,幾乎咧到了耳根子後頭,懷裡還硬塞著一卷巴掌大的微型灑金策論。
宋予白屈指彈了彈那個大張的嘴巴。
「沈知鶴若是瞧見,今晚怕是得在學堂里抗議到宵禁。」
「抗議就抗議,他那張嘴一天到晚叭叭叭個沒完,我沒把嘴巴繡到腦門上,已經算對得起相府的門第了!」
第三隻布偶粗壯得不像話。
柳娘特意用了最結實的生牛皮拼了雙臂,兩隻拳頭塞得硬如鐵石,幾乎比布偶的腦袋還要大上一圈,身前還歪歪扭扭繡著兩道交叉的護心皮甲。
宋予白捏了捏那兩隻硬邦邦的牛皮拳頭。
「傅烈見了,指不定真拿它當沙袋打。」
「他敢打碎了,我就扣他三天的醬牛肉,治這小鐵牛就得用肉吊著!」
第四隻布偶穿著商人利落的短褐,腰間赫然掛著一串用小銅錢串起來的微型小算盤,手指處還特意挑出兩根線頭,做成隨時要撥弄算珠的架勢。
至於最後一隻,則是整包布偶里最惹人憐愛的一個。
月白色的貢緞襯底,身子裁得極細極窄,領口圍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懷裡抱著用細木枝削成的極小畫板,通體透著一股溫軟文雅的氣息。
「璟珹的這件,我用了三層絲綿打底,摸上去最是軟和。」
柳娘眼神溫軟下來。
「這孩子當年剛來的時候,薄得像張透光的紙,如今總算養出了人模樣,我得給他穿得最好。」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五個孩子下了經義課,正被青杏領著往後院洗手吃點心。
沈知鶴跑在最前頭,一眼就瞅見了石桌上攤開的花哨玩意兒。
「哇!柳姨做新點心了?怎麼看著像五隻烤熟的泥猴兒!」
顧承安沉穩地邁過門檻,目光如尺子般掠過石桌,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步履急躁,踩翻了菜畦邊的木引線,沈知鶴,扣半個積分。」
沈知鶴猛地剎住腳,低頭看著那五隻布偶,整個人突然愣在原地。
「這……這嘴張得能塞進一顆大肉丸子的丑東西,該不會是我吧?」
傅烈大步流星跨過來,一把抓起那隻牛皮拳頭的粗壯布偶,在手裡掂了掂,眼睛驟然放亮。
「好結實的皮子!這拳頭硬,正好拿來試我的透甲勁!」
他揚手就要往旁邊的青磚牆上砸。
宋予白眼皮都沒抬,淡淡吐出兩個字。
「放下。」
傅烈的胳膊在半空生生頓住,有些委屈地縮回手,把布偶護在懷裡揉了揉。
「白姨,我就是試試力道,柳姨縫得這麼瓷實,砸不壞的。」
江瑞珩擠上前,兩根小胖手指捏住那串微型算盤,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半晌,嘴裡念念有詞。
「六枚前朝五銖錢,打磨光潔,配的是上等湖絲紅繩,生牛皮碎料半兩,絲綿三錢,加上柳姨的工時……」
他抬起頭,極其認真地看著柳娘。
「柳姨,這套布偶若是放到西街文具閣代銷,標價一兩二錢銀子一隻,除去兩成抽頭,您能淨賺四兩八錢,要不要考慮簽個長約?」
柳娘氣得拿銅剪子輕輕敲他的發頂。
「小財迷!老娘通宵熬出來的體己物件,你張嘴閉嘴就是銀子,拿你的小算盤去一邊撥弄去!」
沈知鶴已經把那隻大嘴布偶抓到了眼前,對著陽光左看右看,嘴裡連珠炮似的發難。
「柳姨,您這立論不對,學生那是言辭通達,是策論雄辯,怎麼能用一張大嘴來概括呢?子曰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這布偶沒有君子之風,倒像個集市上賣梨膏糖的!」
他足足念叨了半刻鐘,引經據典從詩經扯到漢賦,試圖證明自己的嘴巴應當繡得更含蓄一些。
趙璟珹走在最後,安安靜靜立在桌邊。
他伸手拿起那隻最小的月白緞布偶,指尖划過領口的細兔毛,唇角緩緩彎起一個溫和的弧度。
隨後,他在眾人的目光中,慢步走到柳娘身邊,從懷裡取出一個同樣用粗布縫成的小玩偶。
那是他上個月自己動手,用廢棄的畫絹和麻線捏出來的歪歪扭扭的小婦人形象,手裡還插著一根細木棍權當菜鏟。
趙璟珹將自己的月白小布偶,輕手輕腳地放在那個粗布小婦人身旁,並排擺在石桌正中央。
「柳姨,讓它們挨著坐,做個伴。」
柳娘眼眶微熱,一把將趙璟珹摟進懷裡揉了揉。
「哎喲我的小祖宗,還是你心疼柳姨,不像那幾個沒良心的潑皮猴子!」
顧承安站在最外側,面無表情地看著石桌上僅剩的那隻冷臉布偶。
他既沒誇讚,也沒評判,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極其精準地將布偶擺正到與石桌邊緣完全平行的角度。
隨後,他極其自然地將布偶揣進深青長衫寬大的內袖裡,雙手背回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青杏在旁邊掩著嘴笑。
「承安少爺,您方才不是嫌這布偶沒按學堂制服的規制剪裁嗎?」
顧承安轉過身,視線清冷平板。
「內務條例規定,私人物品需妥善收納,不得隨意散落公案,我代為保管,合情合理。」
宋予白倚在竹椅里,看著這一院子的吵吵嚷嚷,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秋風拂過葡萄架,葉片沙沙作響,暖陽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極長極軟。
「行了,都把東西收好。」
宋予白直起身子,視線掃過那幾張稚氣未脫卻神采各異的面孔。
「晚飯前若是背不完禮記雜記篇,今日收下的布偶,一律按無主雜物充公,讓瑞珩折價賣了換紙墨。」
五個孩子身子齊齊一震,方才的自得與爭執瞬間煙消雲散,抱緊懷裡的物件,一陣風似的朝著前堂的課室蜂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