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長,這是城南柳家遞上來的第三張名帖,連帶著西街那座三進院落的房契一併送過來了,只求給他們家六歲的小公子留一個下半年的插班名額。」
青杏將厚厚一疊燙金拜帖堆在案頭,案幾發出一聲沉悶的微響。
偏廳內的光線明亮而乾燥,宋予白手裡握著一把陳舊的竹算尺,正對照著長卷上的平面圖紙比劃。
「退回去。」
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算尺穩穩落在一處新建的避雨走廊標線上。
「連房契都不要?」
青杏咽了口唾沫,小聲嘀咕。
「那座宅子地段極好,江少爺私下算過,轉手一賣至少能換三百五十兩現銀,夠咱們學堂吃整整兩年的精細粳米。」
「吃得起精細粳米,守得住規矩嗎?」
宋予白抬起頭,目光冷澈如秋水。
「學堂如今三十五個孩子,配了十個結業考核優等的助手,四個帶傷退伍的老兵,兩個隨堂醫官,人手已經壓到了風控線的極值。」
她將竹算尺在圖紙邊緣重重一頓。
「再塞進來一個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醫官每日巡診的時間就要縮短兩刻鐘,飯堂的分餐規制就要多出一張桌子,防滑地磚磨損的巡檢就要推遲半個時辰,出了紕漏,你拿三百五十兩銀子去賠人家的命?」
青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門帘微挑,江瑞珩抱著兩本厚重的線裝黃冊子鑽了進來,腰間的算盤隨著腳步打得噼啪脆響。
「白姨,我查了外院的排隊名冊,眼下在京兆尹登了記、託了中人遞話的,整整有二十四家。」
他在案前的小繡墩上坐下,手腳麻利地翻開冊頁。
「不僅京城裡的中等世家趨之若鶩,連保定府的同知、太原府的糧商,都差人把孩子送到京城的別院裡候著,只要您點個頭,哪怕一年收六十兩束脩,他們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宋予白提起硃筆,在排隊名冊的封皮上畫了一個極其扎眼的紅圈。
「瑞珩,你算帳一向精明,那你來算算,若是將學生招滿一百人,學堂需要添置多少規制?」
江瑞珩手指搭在算盤樑上,眼珠子飛快轉動,算珠噼里啪啦如落雨般響成一片。
「一百人,西跨院的面積需往外擴充一倍半,至少要再買下隔壁兩個跨院,護衛要從四人增至十二人,廚房的大師傅要添三個,結業嬤嬤要調撥二十人,更麻煩的是……」
江瑞珩動作一頓,臉色微沉。
「學生一旦破百,依大曜民間私塾管轄律,學堂必須設立經義、騎射、策論三科掌教,由禮部派駐學監常駐核驗,並且每月要向提學道呈報學生考績。」
「算得不錯。」
宋予白放下硃筆,指尖輕輕叩擊桌面。
「禮部查驗使的位置空了兩年,魏明遠在御史台咬著牙盯了我兩年,他等的就是學堂擴充到不得不接受官府派駐學監的那一天。」
青杏倒吸一口涼氣,捂住嘴巴。
「原來他們在後頭憋著這手陰招呢!」
「貪多嚼不爛,自古買賣多亡於擴張太急。」
宋予白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
後院裡,顧承安正領著幾個新入學的幼童沿著防滑青磚練習規矩走步,步幅嚴格卡在一尺二寸,沒有半分差池。
「人數一多,照護的精力就會被攤薄,質量跌落一寸,在外人眼裡,白姨學堂就和那些誤人子弟的舊蒙館沒有任何區別。」
江瑞珩深吸一口氣,把算盤清零。
「那依白姨的意思,咱們的上限卡在多少?」
「五十人。」
宋予白轉過身,神色斬釘截鐵。
「至多五十個學生,這是這方院落物理空間的極限,也是現有規矩能絕對掌控的極值。」
「那剩下的十五個名額呢?」
「未來兩年之內,按每半年至多進四個人的速度,慢慢填。」
宋予白走回案幾前,抽出一張乾淨的硬白紙。
「新入學的考校規矩也要改,不考家世,不考資財,只考三項。」
江瑞珩立刻提起小毛筆,神情極其專注。
「白姨您講,我記。」
「第一,父母必須籤押全權交託文書,在學堂內不得行使特權,不得派私仆入內干涉訓育。」
「第二,幼童必須通過為期三天的適應性觀察,凡有暴力應激、極度排斥集體規矩且不可調適者,暫緩入學。」
「第三,學堂不收任何形式的贊助田產與高額溢價,束脩嚴格按照京兆尹核定的中等私塾標準收取,分文不得多要。」
江瑞珩手中的毛筆飛快划過,墨跡方干,他有些心疼地咧了咧嘴。
「白姨,按這個章程收,那二十四家裡起碼有十八家要被擋在門外,柳家送的那套三進宅子,就真的只能看不能吃了。」
宋予白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
「把眼皮子放長遠些,三十五個孩子能擋住工部侍郎的官轎,五十個守規矩的孩子,能讓整座京城的舊派勢力徹底閉嘴。」
外頭的天光漸漸西斜,穿堂外傳來下課的清脆銅鈴聲。
沈知鶴抱著一疊被紅墨塗抹得亂七八糟的策論,垂頭喪氣地蹭進門。
「小姨母,我爹把去年工部的治水底冊全給我翻出來了,整整三大箱,我抄得手腕都要斷了,今晚能不背禮記了嗎?」
宋予白連眼皮都未抬。
「工部侍郎被踩爛的畫作賠償帳單,方才已經送到順天府了,知鶴,你負責把順天府的回執抄錄三遍,送去西跨院存檔。」
沈知鶴哀嚎一聲,整個人像攤爛泥似的趴在桌沿上。
傅烈像頭小牛似的從外頭衝進來,手裡捏著兩枚完好無損的生雞蛋,滿頭大汗卻神采飛揚。
「白姨!我握著雞蛋扎了半個時辰馬步,殼沒裂,力道全收在掌心裡了!」
宋予白伸手接過那兩隻帶著體溫的生雞蛋,指尖在光滑的蛋殼上輕輕轉了一圈,果然連一道暗紋都沒有。
「收放自如,今日的武備積分加一分,准你晚飯多喝半碗骨湯。」
傅烈興奮地原地蹦起半尺高,震得地磚嗡嗡作響。
顧承安最後一個踏進門檻,手裡拿著一本用牛皮紙加固過的訪客登記簿,端端正正擺在宋予白面前。
「白姨,今日共有七家世家遣人送禮,共計錦緞二十匹,老參兩盒,紋銀八十兩,已全部按原樣封存退回,無一留存。」
宋予白翻開名冊,每一筆退回的去向都蓋著顧承安的私印,字跡工整沉凝。
「承安做得很妥當。」
顧承安清冷的眉眼間泛起一絲極淺的溫度,隨後正色開口。
「白姨,外頭都在傳學堂要擴招,今日在門房外探頭探腦的閒雜人等比往日多了三倍,防衛守則第十二條,聚眾窺探者當以警戒驅離,曹叔他們人手有些吃緊。」
宋予白合上名冊,目光平靜地望向庭院深處那棵挺拔的銀杏樹。
金黃的落葉在秋風中旋轉飄落,落在乾淨平整的防滑青磚上,被值守的小童一絲不苟地掃入竹簍。
風雨從來沒有真正停歇過。
兩年前是禮部的公函,今日是工部的勘驗,明日或許是御史台聯合經筵舊臣發起的新一輪圍剿。
但無論外頭的暗流如何洶湧,只要這扇大門內的規矩立得如鐵鑄一般,只要這道院牆內的底線不曾退讓分毫。
縱是滿朝權貴踏破門檻,也休想撼動這方天地分毫。
「告訴門房,明日起在巷口立一塊新木牌。」
宋予白的聲音平緩而沉著,在偏廳內清晰盪開。
顧承安立刻取下腰間的炭筆。
「白姨請吩咐,牌上寫什麼字?」
宋予白站起身,眸光湛然。
「白姨學堂,額定五十,名額已滿,恕不接見。」
五個孩子齊齊抬起頭,滿室寂靜無聲。
唯有穿堂外漸起的夜風,將大門處那塊磨礪了兩年的厚重規矩木牌,吹得微微晃動,發出沉穩而堅定的撞擊聲。
「規矩在此,誰來,也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