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後,車轅離台階兩尺停穩,誰准你們直接往儀門裡頭闖的!」
顧承安手裡的戒尺橫在半空,青布門帘被風卷得啪啪亂響。
「顧小哥兒息怒,朔方大營跑了整整兩個月的長途,小公子這口氣眼看就要斷在車廂里了!」
送車的粗壯婆子連滾帶爬跌下腳踏,滿手黃泥印在雪水裡。
「急也不能壞了門禁,腰牌、路引、并州留守司的勘合,一樣樣拿出來驗過!」
「小公子脖子都涼了,你這娃娃怎的只認死規矩!」
「不認規矩,你們連這道門縫都踩不進來,承安,退到白線外側,取防風罩布來。」
宋予白撩開青布棉簾,腳底下的油皮靴踩在泥水裡,步子平得連裙擺都沒晃動分毫。
「宋山長,這就是程游擊的骨肉,您行行好,給這可憐娃留口熱氣吧!」
婆子顫巍巍掀開厚氈布,一股子濃烈的腥苦氣味順著車縫直往外沖。
「這味道不對,川烏、草烏、雄黃,還有陳年麝香,你們一路上到底給他灌了多少虎狼藥?」
宋予白兩隻手探進棉被裡,指尖搭在孩子細得像蘆葦杆的手腕上。
「并州的幾個老軍醫說了,北疆苦寒,心脈弱的娃兒只能靠這些重藥吊著陽氣,不灌這些,路上早就凍硬了!」
「糊塗透頂,三歲的腸胃比薄紙還脆,拿這些毒物吊命,無異於抱薪救火。」
宋予白雙臂發力,把那個裹在破羊皮襖里的小小身子抱了出來。
孩子輕得讓人掌心發空,皮包著骨頭,臉皮透著一股青黃雜糅的死灰。
「小虎,能聽見白姨說話麼?」
懷裡的小腦瓜無力地耷拉在她的頸窩處,鼻翼微弱地張合。
「……苦……不想……吃……」
極細微的嗚咽順著皮肉貼合處傳進耳膜,帶著稚童特有的含糊呢喃,斷斷續續飄散在風裡。
「好,不吃了,苦藥湯子全倒進泥里,白姨不逼你吃。」
「宋山長,他這……他這是迴光返照了麼,他在車上已經整整昏睡了三天,連眼睛都睜不開啊!」
婆子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嘴唇哆嗦著往前湊。
「不是迴光返照,是胸口積了藥毒化不開,憋得難受。」
宋予白閉上眼,把耳朵貼在孩子凹陷的胸骨上,凝神細聽那雜亂無章的心跳。
「……想……娘……肚肚……痛……」
殘存的囈語如同遊絲,在冰冷的空氣里打了個旋,隨後徹底沉寂下去。
「曹叔,去前街藥鋪把周老太醫請過來,走角門,別驚動前街巡查的官差。」
「老奴這就去,車馬要不要拉去後跨院避避風頭?」
「車馬卸在門外,馬料照市價給,顧承安,帶他們去倒座房喝薑湯,公驗沒核完之前,一個人也不許離開視線。」
「學生遵令,閒雜人等隨我走,慢一步按違律扣留隨身行囊!」
顧承安轉過身,戒尺在粗布袍袖邊沿敲出清脆的硬響,領著幾個滿身風霜的軍卒往偏院挪動。
「白姨,東跨院的地龍已經燒到二道閥門了,溫水盆和素棉布全備妥當了。」
趙璟珹從穿堂迎出來,素白緞袍下擺掖在腰帶里,手裡托著一卷乾淨的細葛布。
「璟珹,你看他的指甲蓋。」
宋予白托起程小虎冰涼的小手,指尖微抬。
「全紫了,指根泛青,掌心透著一股死熱,同我當年發病時真是一模一樣。」
趙璟珹的步子頓了頓,視線在那截枯瘦如柴的手臂上停了片刻。
「但他比你當年多了一層禍患,并州的軍醫為了保住他的心跳,連下了一個月的滾水參湯配雄黃,熱毒全悶在骨頭縫裡了。」
「悶在裡頭,就得順著毛孔往外拔,若是用猛藥攻伐,心脈當場便要崩裂。」
「你倒是把八步法的機理全記熟了,去伙房取半壇去年封存的陳艾葉,拿滾水燙透了晾溫。」
「白姨,沈知鶴在正廳同程家的帳房吵起來了,說程家帶進來的兩千兩銀票有詐!」
江瑞珩手裡攥著厚厚一疊會票,短腿快步倒騰著跑過遊廊。
「兩千兩銀子,哪家票號出的?」
「大通銀莊,分號遍布北疆九邊,但出票人蓋的不是程游擊的私印,是大理寺通州貨棧的轉運押字!」
「程文淵的尾巴果然藏在銀票夾縫裡。」
宋予白抱著懷裡滾燙又冰涼的孩子,步履極穩地邁進東跨院的雕花門檻。
「白姨,這銀子收不收,收了就是通敵受賄的罪名,不收,咱們買藥膳的底子全得自個兒墊進去!」
「不收程文淵的銀子,程家的帳我們分文不沾,把會票原樣退回車隊領頭的副將手裡,立下字據,白姨學堂行醫開蒙,收的是大曜律例內的尋常束脩,多一厘銀子也是禍水。」
「若是那副將不肯收回字據呢?」
「不收就扔在積水潭大街上,讓巡城御史撿去充公,承安會替他寫明白原委。」
宋予白把孩子平平穩穩放在鋪著厚棉褥子的軟榻上,伸手解開那件散發著惡臭的羊皮坎肩。
「這孩子胸口的肋骨……怎麼凹進去這麼深一大塊!」
青杏剛端著溫水進屋,手裡的銅盆險些脫手砸在腳面上。
「那是痰積過甚,每一次喘息都要拼盡全身氣力,久而久之軟骨便陷下去了。」
周鼎臣的聲音穿透門帘落進來,老太醫連斗篷都沒來得及解,背著磨損嚴重的牛皮藥箱大步跨進屋。
「周老,您來聽聽這動靜。」
宋予白側過身,把最靠近心脈的位置讓開。
老太醫俯下身子,枯瘦的手指搭在程小虎的頸側,側耳傾聽了足足半刻鐘。
「心脈散亂,跳五下停半下,這是命懸一線的死脈,北邊那幫粗貨簡直是在殺人!」
「若是按老法子下參附湯回陽救逆,他能撐過今晚麼?」
「撐不過兩個時辰,參附湯一下,體內鬱結的雄黃熱毒立刻直衝腦門,七竅流血而亡!」
周鼎臣收回手,掌心裡滿是冷汗。
「那便依我的法子,減藥、洗身、清內熱。」
「丫頭,這可是程嘯天的獨苗,更是程文淵遞過來的刀子,死在你手裡,大理寺的刑具明日就能搬進這道院牆!」
「收人進來,我就沒打算讓他死。」
宋予白抓起剪刀,利落地將孩子身上被汗水浸硬的中衣齊根剪斷。
「把門閉緊,取銀針來,今夜我要把這身骨頭縫裡的苦味,全給他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