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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骨頭縫裡的苦味

2026-10-17 22:24:03 作者: 九千芳菲

  「退後,車轅離台階兩尺停穩,誰准你們直接往儀門裡頭闖的!」

  顧承安手裡的戒尺橫在半空,青布門帘被風卷得啪啪亂響。

  「顧小哥兒息怒,朔方大營跑了整整兩個月的長途,小公子這口氣眼看就要斷在車廂里了!」

  送車的粗壯婆子連滾帶爬跌下腳踏,滿手黃泥印在雪水裡。

  「急也不能壞了門禁,腰牌、路引、并州留守司的勘合,一樣樣拿出來驗過!」

  「小公子脖子都涼了,你這娃娃怎的只認死規矩!」

  「不認規矩,你們連這道門縫都踩不進來,承安,退到白線外側,取防風罩布來。」

  宋予白撩開青布棉簾,腳底下的油皮靴踩在泥水裡,步子平得連裙擺都沒晃動分毫。

  「宋山長,這就是程游擊的骨肉,您行行好,給這可憐娃留口熱氣吧!」

  婆子顫巍巍掀開厚氈布,一股子濃烈的腥苦氣味順著車縫直往外沖。

  「這味道不對,川烏、草烏、雄黃,還有陳年麝香,你們一路上到底給他灌了多少虎狼藥?」

  宋予白兩隻手探進棉被裡,指尖搭在孩子細得像蘆葦杆的手腕上。

  「并州的幾個老軍醫說了,北疆苦寒,心脈弱的娃兒只能靠這些重藥吊著陽氣,不灌這些,路上早就凍硬了!」

  「糊塗透頂,三歲的腸胃比薄紙還脆,拿這些毒物吊命,無異於抱薪救火。」

  宋予白雙臂發力,把那個裹在破羊皮襖里的小小身子抱了出來。

  孩子輕得讓人掌心發空,皮包著骨頭,臉皮透著一股青黃雜糅的死灰。

  「小虎,能聽見白姨說話麼?」

  懷裡的小腦瓜無力地耷拉在她的頸窩處,鼻翼微弱地張合。

  

  「……苦……不想……吃……」

  極細微的嗚咽順著皮肉貼合處傳進耳膜,帶著稚童特有的含糊呢喃,斷斷續續飄散在風裡。

  「好,不吃了,苦藥湯子全倒進泥里,白姨不逼你吃。」

  「宋山長,他這……他這是迴光返照了麼,他在車上已經整整昏睡了三天,連眼睛都睜不開啊!」

  婆子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珠子,嘴唇哆嗦著往前湊。

  「不是迴光返照,是胸口積了藥毒化不開,憋得難受。」

  宋予白閉上眼,把耳朵貼在孩子凹陷的胸骨上,凝神細聽那雜亂無章的心跳。

  「……想……娘……肚肚……痛……」

  殘存的囈語如同遊絲,在冰冷的空氣里打了個旋,隨後徹底沉寂下去。

  「曹叔,去前街藥鋪把周老太醫請過來,走角門,別驚動前街巡查的官差。」

  「老奴這就去,車馬要不要拉去後跨院避避風頭?」

  「車馬卸在門外,馬料照市價給,顧承安,帶他們去倒座房喝薑湯,公驗沒核完之前,一個人也不許離開視線。」

  「學生遵令,閒雜人等隨我走,慢一步按違律扣留隨身行囊!」

  顧承安轉過身,戒尺在粗布袍袖邊沿敲出清脆的硬響,領著幾個滿身風霜的軍卒往偏院挪動。

  「白姨,東跨院的地龍已經燒到二道閥門了,溫水盆和素棉布全備妥當了。」

  趙璟珹從穿堂迎出來,素白緞袍下擺掖在腰帶里,手裡托著一卷乾淨的細葛布。

  「璟珹,你看他的指甲蓋。」

  宋予白托起程小虎冰涼的小手,指尖微抬。

  「全紫了,指根泛青,掌心透著一股死熱,同我當年發病時真是一模一樣。」

  趙璟珹的步子頓了頓,視線在那截枯瘦如柴的手臂上停了片刻。

  「但他比你當年多了一層禍患,并州的軍醫為了保住他的心跳,連下了一個月的滾水參湯配雄黃,熱毒全悶在骨頭縫裡了。」

  「悶在裡頭,就得順著毛孔往外拔,若是用猛藥攻伐,心脈當場便要崩裂。」

  「你倒是把八步法的機理全記熟了,去伙房取半壇去年封存的陳艾葉,拿滾水燙透了晾溫。」

  「白姨,沈知鶴在正廳同程家的帳房吵起來了,說程家帶進來的兩千兩銀票有詐!」


  江瑞珩手裡攥著厚厚一疊會票,短腿快步倒騰著跑過遊廊。

  「兩千兩銀子,哪家票號出的?」

  「大通銀莊,分號遍布北疆九邊,但出票人蓋的不是程游擊的私印,是大理寺通州貨棧的轉運押字!」

  「程文淵的尾巴果然藏在銀票夾縫裡。」

  宋予白抱著懷裡滾燙又冰涼的孩子,步履極穩地邁進東跨院的雕花門檻。

  「白姨,這銀子收不收,收了就是通敵受賄的罪名,不收,咱們買藥膳的底子全得自個兒墊進去!」

  「不收程文淵的銀子,程家的帳我們分文不沾,把會票原樣退回車隊領頭的副將手裡,立下字據,白姨學堂行醫開蒙,收的是大曜律例內的尋常束脩,多一厘銀子也是禍水。」

  「若是那副將不肯收回字據呢?」

  「不收就扔在積水潭大街上,讓巡城御史撿去充公,承安會替他寫明白原委。」

  宋予白把孩子平平穩穩放在鋪著厚棉褥子的軟榻上,伸手解開那件散發著惡臭的羊皮坎肩。

  「這孩子胸口的肋骨……怎麼凹進去這麼深一大塊!」

  青杏剛端著溫水進屋,手裡的銅盆險些脫手砸在腳面上。

  「那是痰積過甚,每一次喘息都要拼盡全身氣力,久而久之軟骨便陷下去了。」

  周鼎臣的聲音穿透門帘落進來,老太醫連斗篷都沒來得及解,背著磨損嚴重的牛皮藥箱大步跨進屋。

  「周老,您來聽聽這動靜。」

  宋予白側過身,把最靠近心脈的位置讓開。

  老太醫俯下身子,枯瘦的手指搭在程小虎的頸側,側耳傾聽了足足半刻鐘。

  「心脈散亂,跳五下停半下,這是命懸一線的死脈,北邊那幫粗貨簡直是在殺人!」

  「若是按老法子下參附湯回陽救逆,他能撐過今晚麼?」

  「撐不過兩個時辰,參附湯一下,體內鬱結的雄黃熱毒立刻直衝腦門,七竅流血而亡!」

  周鼎臣收回手,掌心裡滿是冷汗。

  「那便依我的法子,減藥、洗身、清內熱。」

  「丫頭,這可是程嘯天的獨苗,更是程文淵遞過來的刀子,死在你手裡,大理寺的刑具明日就能搬進這道院牆!」

  「收人進來,我就沒打算讓他死。」

  宋予白抓起剪刀,利落地將孩子身上被汗水浸硬的中衣齊根剪斷。

  「把門閉緊,取銀針來,今夜我要把這身骨頭縫裡的苦味,全給他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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