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雪水順著屋檐滴滴答答砸在石階上,青石板泛著清冷滑膩的光。
曹叔裹著老羊皮襖,手裡死死捏著一封用粗牛皮裹著的厚信,腳步急促地踩破廊下的積水。
「宋山長,大門外來了個騎快馬的漢子,渾身泥點子,扔下這封信掉頭就往西城門跑,攔都攔不住!」
「送信的人穿什麼衣裳,腰間掛著哪裡的腰牌?」
宋予白手裡正拿著一截細乾草挑著藥碾子裡的細粉,頭也不抬。
「穿著北地邊軍的雜色短襖,沒掛腰牌,右臂袖口繡著半朵黑蓮花,那是鎮北游擊軍斥候的暗記,但戰馬的蹄鐵……蹄鐵上刻的是并州工部的字樣!」
「并州工部管著北疆邊防器械,斥候騎工部的馬,送信不走通政司驛站,走的是死士的路數。」
顧承安不知何時立在了門邊,鐵戒尺在左掌心裡有節奏地拍打著。
宋予白擱下藥碾,接過牛皮信封,指尖在封口處反覆摩挲了兩下。
「信封里摻了雄黃和細艾絨,防潮防腐,是北疆大漠專用的封皮,沒淬毒。」
宋予白接過顧承安遞上來的純銀挑針,刺入火漆正中,針尖拔出,光亮依舊。
挑開牛皮封套,裡面只有薄薄兩頁粗麻紙,字跡乾澀枯硬,是用粗狼毫蘸著濃焦墨寫就的,筆畫間帶著塞外風沙特有的粗糲感。
宋姑娘台鑒。
末將程嘯天,世受皇恩,添居鎮北游擊將軍之職,駐守朔方大營。
家中幼子程小虎,年方三歲,生而胎弱,每逢朔望之夜氣喘如雷,喉間拉鋸,面赤身涼,周身泛紫斑,并州諸醫皆斷為夭折之相,束手無策。
久聞白山長八步辨症通神,能奪閻羅之造化,特遣死士冒死求告。
願奉紋銀兩千兩為質,小兒已由乳母護送入關,三日內當抵京城。
小兒命途多舛,名程小虎,實與宋姑娘命中有緣,懇乞收入門牆,救此殘喘。
信紙攤在正廳的大案上,滿屋子鴉雀無聲。
「程小虎?」
沈知鶴探頭掃了一眼信上的名字,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北疆的大老粗起名字當真有意思,不是大牛就是小虎,當年傅小蠻牛剛進門那會兒,也是一身蠻力跟頭小老虎似的,依我看,又是個能吃三大碗羊肉的皮猴子!」
「閉上你的嘴,沈知鶴。」
宋予白眉頭緊緊鎖在一起,視線凝固在信紙後半截那幾行細小的病症描述上。
「白姨,怎麼了?」
趙璟珹敏銳地察覺到了宋予白臉色的變化,緩步跨過門檻,走到案前。
「生而胎弱,每逢朔望之夜氣喘如雷,面赤身涼,周身泛紫斑。」
宋予白一字一頓地讀著信上的字句,聲音沉得像壓了千斤重物。
「這不是尋常的積食發熱,也不是北地常見的凍瘡寒喘。」
「那是什麼?」
江瑞珩手裡的小算盤下意識地停住了撥動。
「這是心脈先天缺損,夾雜著母胎裡帶出來的熱毒逆流。」
宋予白抬起頭,目光落在趙璟珹那張沉靜如水的清秀臉龐上。
「璟珹兩歲進學堂那年,也是每逢初一十五發作,心跳快如脫韁野馬,手腳卻冷得像冰坨子,太醫院當年束手無策,稱之為心衰竭厥。」
趙璟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這信上的症狀……同我當年一模一樣?」
「不僅一模一樣,甚至比你當年還要重上三分,周身泛紫斑,說明血不歸經,熱毒已經滲入臟腑深處了。」
宋予白深吸了一口氣,將粗麻信紙輕輕拍在案几上。
「白姨,鎮北游擊將軍程嘯天,是大理寺貶官程文淵的三弟,親生骨肉的三弟!」
顧承安向前踏出一步,鐵戒尺重重磕在桌角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兩千兩銀子不是診金,是誘餌!」
顧承安的聲音冰冷如霜,眼底泛著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機警與狠戾。
「程文淵在通州布暗哨盯了咱們三個月,尋不出半點破綻,如今借著邊關胞弟的名義,送來一個必死無疑的病秧子!」
「孩子若是死在學堂里,通政司的御史就能當場上摺子參咱們妖醫惑眾、謀害將門骨肉,學堂當場就得被封門鎖院!」
「若是救活了呢?」
沈知鶴收了嬉笑,臉色煞白地反問了一句。
「救活了,程家就是白姨學堂的座上賓,程文淵就能順理成章借著學堂與相府、顧家、月王府搭上線,洗刷當年的鹽運貪墨大案,重回朝堂核心!」
江瑞珩手底下的算盤珠子啪地一聲全散開了。
「好毒的算盤!死活都是他們程家贏,合著學堂拿命去替他們程家當墊腳石?!」
整間正廳里瞬間陷入了窒息般的死寂。
穿堂外的初春寒風卷著雨沫子扑打在窗欞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噼啪聲。
四名少年,一個將門虎子,一個相門麒麟,一個算盡天下的商道奇才,一個深諳內廷大義的賢王世子,此刻所有的視線,全部死死鎖在案前那個二十一歲的年輕女子身上。
接,還是不接?
收,是一場萬劫不復的官場死局。
不收,是一條活生生的三歲人命,在這初春的泥濘驛道上咽下最後一口氣。
宋予白伸手按住桌上的算盤梁。
指尖用力,手背上浮現出極細微的青白紋路。
「送信的人還在不在京城?」
「早跑出西城門了,但這封信既然送到了,護送孩子的馬車,至多後日黃昏便會堵在咱們學堂的正門前!」
顧承安死死盯著宋予白,眼底滿是毫不退讓的固執。
「白姨,門規第一條,防風控險,步步留痕,明知是死局,絕不可引火燒身!」
宋予白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顧承安的肩膀,穿透虛掩的木門,落在了院子裡那株老棗樹枯瘦的枝椏上。
「承安,如果當年月王府把璟珹送來的時候,我也算清了他背後牽扯的東宮殺局與奪嫡風波,我該不該接他進門?」
顧承安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璟珹猛地抬頭,眼底翻湧起難以名狀的滔天巨浪,整個人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屋裡只剩下雨水滴落石階的沉悶聲響。
「青杏,把東跨院那間向陽的暖閣收拾出來,地龍提前燒透兩日。」
宋予白轉過身,將那兩張粗麻信紙疊成工整的小方塊,塞進了紅木錢箱的最深處。
「白姨,你當真要接?!」
沈知鶴急得跳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算盤是用來算風控的,不是用來稱量人命輕重的。」
宋予白抓起桌上的青木筆,在嶄新的入院登記冊上,重重寫下了三個字。
程小虎。
「把門打開,等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