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什麼生面孔,順天府的差役還是工部那些偷木料的狗腿子?」
沈知鶴收了臉上的嬉鬧,把羊肉條往碟子裡一丟,眉毛擰成了一團。
「不是公門中人,腳步輕浮,腳掌內扣,靴子邊緣沾著通州運河碼頭的黑膠泥,是外埠私牙行的打手路數。」
顧承安將戒尺橫在掌心,手指骨節緊緊貼著冷硬的烏木。
「外埠私牙行?他們好大的狗膽,敢在天子腳下盯著白姨學堂的後門,小爺明天就讓我爹帶兵馬司的大隊把他們全鎖進大牢!」
「叫你爹帶兵去抓幾個探子,滿朝文武立刻參相府以權謀私欺壓平民,你肚子裡那些策論全餵了狗不成?」
宋予白放下筆,合上厚冊子,眼神平靜得像一潭結了厚冰的死水。
「白姨,這幫人盯了整整三個月了,從西跨院動土那天起,街對面的茶水攤就沒換過茶博士。」
江瑞珩翻動著小算盤,算珠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我查過順天府的商戶底冊,那茶攤的掌柜姓程,戶籍落在保定府,三個月換了四次保人,每一次的保銀全是從通州程氏貨棧出的票子。」
「程文淵?」
沈知鶴眼珠子轉得飛快,猛地一拍大腿。
「就是當年被我祖父駁回江南、借著鹽運貪墨了八十萬兩的大理寺少卿程文淵?他不是被貶去登州管鹽鐵了嗎,怎麼把手伸回京城了!」
「管鹽鐵是明面上的由頭,魏明遠那些御史在內閣天天上摺子,替程文淵叫屈,說是當年查帳有冤屈,要朝廷召他回京補戶部侍郎的缺呢!」
趙璟珹從廊下走過來,月白錦袍的下擺掃過殘雪,面色沉穩。
「東宮書房裡,朱太傅昨兒個還在太子面前提過這樁事,說程大人精通賦稅,是大曜的棟樑之才,若能回朝,必能解戶部空虛之急。」
「朱太傅那老糊塗懂個屁的賦稅,程文淵在江南私設關卡刮地皮的時候,他還在翰林院編修古籍吃冷豬肉呢!」
沈知鶴憤憤地啐了一口吐沫。
「程文淵也好,魏明遠也罷,他們盯的不是學堂的磚瓦,是學堂手裡捏著的命脈。」
宋予白伸手覆在算盤樑上,指腹緩緩滑過那一道道被歲月磨平的刻痕。
「命脈?咱們學堂除了這幾本醫書和幾十兩束脩,還有什麼命脈值得戶部大員眼紅?」
青杏愣頭愣腦地問了一句,兩隻手緊張地絞著圍裙。
「三十五家勛貴豪門內宅的脈案,兩萬本流向大曜各道府的幼學醫書,還有江記壟斷的細麻紙與官藥渠道。」
顧承安接過了話頭,語氣冷得像塞外的凍土。
「外埠那些世家把孩子送來京城,明面上是求醫問學,暗地裡是拿學堂當結盟的由頭,只要在這座院子裡吃過一鍋羊肉,顧家、沈家、月王府與外省重臣的線就串成了一張網,程文淵想回京爭權,魏明遠想扳倒內閣,這張網就是他們眼裡最大的肉刺。」
「承安看得透徹,兵書沒白念。」
宋予白重新提起硃筆,翻開那本剛合上的厚皮冊子。
翻過記著存銀與規模的那一頁,在潔白平整的夾層紙上,筆鋒一轉,蘸飽了濃黑的松煙墨。
程文淵尚未死心。
魏明遠潛行陰翳。
狂飆驟雨非是消弭,實乃遲滯未至爾。
黑沉沉的字跡落進宣紙深處,力透紙背,字字帶煞。
「白姨,要不要我給東郊大營遞個條子,叫韓副將挑十個老斥候把這茶攤平了?」
傅烈大步跨進正堂,身上披著一身熊皮小坎肩,粗壯的胳膊上還套著演武場的護腕,八歲的身板壯碩得像頭小牛犢。
「混帳話,動兵動刀那是山賊的勾當,這裡是京城,腳底下踩的是天子腳下的律例,誰敢在街面上私鬥,順天府尹第一個治學堂的罪!」
宋予白眼神一掃,傅烈立刻縮了縮脖子,把剛抬起來的胳膊老老實實垂在膝前。
「那咱們就任由他們在外頭跟蒼蠅一樣盯梢?」
「盯梢不犯大曜律,由他盯著,瑞珩,去把學堂後門的水道改了,明日起,淘米水與藥渣一律從前街公井暗渠排出去,不留一星半點殘渣在後巷。」
「白姨這是要絕他們的耳目?」
「凡有漏洞,必被鑽營,他們想找學堂用劣藥、私藏違禁物的把柄,我就把帳面和後廚擦得比明鏡還亮,他們連一片爛菜葉子都挑不出錯,摺子遞進通政司,便是無根之木,風一吹就散了。」
宋予白緩緩合上日記冊子,從紅木暗格里摸出一柄小巧的銅鎖,咔噠一聲扣緊了鎖扣。
啪嗒!
寂靜的夜色中,她伸出右手,懸在半空的拇指重重在算盤的最上檔上撥弄了一下。
算珠撞在硬木樑柱上,發出清脆結實的一響,震得窗欞上的薄雪撲簌簌滾落下去。
「都回屋去,晚課背大曜刑律疏議卷二,明日清晨,我要查驗標點斷句。」
「遵令!」
五個孩子異口同聲應下,動作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各自踩著輕緩平穩的腳步退回穿堂。
院子裡重歸沉寂,唯有老棗樹在刺骨的寒風裡輕輕晃動著乾枯的枝椏。
宋予白立在石桌旁,仰頭望著黑沉沉的天幕,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薄霧。
暴風雨沒有取消,只是在積蓄力量。
但這間青磚瓦房裡的算盤,已經擺得穩如磐石,任憑風浪捲地,算珠一顆也不會錯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