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兩四錢,把北街柴炭行的欠條壓在最底下,少給一個子兒都不成!」
宋予白坐在棗樹下的竹椅上,膝頭擱著磨出包漿的舊竹算盤,指甲刮過發黃的宣紙折角。
「白姨,柴炭行掌柜送了二十簍銀霜炭,說是給小班暖腳的添頭,硬塞給門房兩吊大錢呢。」
青杏抱著沉木小帳箱跨出遊廊,布鞋在凍硬的泥地上踩出碎響。
「退回去,一兩銀子買八簍炭是早立下的市價,貪他二十簍添頭,往後缺斤短兩你連嘴都張不開。」
算盤上的算珠被拇指一挑,撞出清脆的一聲。
「可那是顧國公府拐彎抹角的乾親開的鋪子,掌柜陪笑臉陪了半個時辰,小桃臉皮薄,差點就應下了。」
「國公府的乾親也得按大曜會典的市秤交割,承安那把鐵戒尺還在影壁後頭掛著,誰敢壞他立的門禁,自個兒領五記手板去。」
江瑞珩邁著小短腿從穿堂擠出來,手裡拖著個比人還高的藍布大包袱,腰間銅算盤撞得叮噹亂響。
「白姨,別理會柴炭行那些碎銀子了,咱們總帳對出來了!」
小傢伙一屁股墩在小板凳上,氣喘吁吁地把大包袱攤開在石桌表面,厚厚四本總帳壓得石板直晃。
「念大數,碎銀子晚飯後再折算。」
宋予白眼皮都沒抬,手裡算珠上下翻飛。
「今年學堂實收束脩六百一十二兩整,四十二個學童,無一戶欠費,無一筆賒帳!」
江瑞珩伸出兩根短胖的手指,神氣活現地比劃著名。
「出項呢?西跨院拆牆補瓦花進去多少?」
「出項四百一十四兩三錢,大頭全在劉鐵匠那處跨院上,買院子花了二百二十兩,通地龍用了六十兩,剩下的是四十二個孩子一整年的藥膳羊肉與細米麵。」
「淨存多少?」
「存銀三百二十兩四分,全存在恆豐銀號後庫,加蓋了江記與月王府的雙押火漆,任誰拿著假印鑑也調不出一文錢!」
青杏在旁邊拍著巴掌笑開了花。
「哎呀呀,三百二十兩現銀呢,換成銅子兒能把伙房的米缸全填滿,咱們學堂當真成金窩窩了!」
「金窩窩算不上,不過是夠四十來張嘴嚼裹一年半載的粗糧罷了。」
宋予白手底下的算珠停在第七檔,細長平直的算梁把帳面分得界限分明。
「那書肆那邊的紅利呢?方掌柜今早還托人捎話,說外省催印的快馬把書坊門檻都踢斷了兩根!」
沈知鶴冷不丁從棗樹枝椏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嘴裡嚼著陳老太太炸的干肉乾,含糊不清地嚷嚷。
「沈知鶴,靴底沾了雪沫子踩在樹杈上,下來扣品行積分兩分!」
顧承安抱著一卷兵律從東廊走出來,腰帶勒得整整齊齊,仰頭盯著樹上的人。
「你整天除了扣分還會放什麼屁,我幫白姨巡視後院防務呢,你少拿著雞毛當令箭!」
沈知鶴刺溜一下順著樹幹滑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青苔,湊到石桌跟前。
「白姨,三本書了,二十萬字呢,東市書肆賣出去兩萬多冊,全天下都知道白姨學堂的八步法能救命,方掌柜說這叫立德立言,換作我祖父門下的翰林官,早該搭高台領受朝廷御賜的紫袍金帶了!」
「立德用不著高台,銀子結清比什麼都實在,瑞珩,書肆折銀多少?」
「刨去刻版工匠的工錢、兩淮運紙的船資、給滄州太原善堂白送的六千本工本費,分到學堂帳上的淨利,合二百一十兩整。」
「加上那三百二十兩,恆豐銀號里總共趴著五百三十兩硬底子,夠撐過一場大寒。」
宋予白自袖中摸出一管禿了頭的青竹小毫,在泛黃的封皮上劃了一道筆直的長槓。
青杏一邊麻利地遞過溫薑茶,一邊忍不住插嘴。
「三十五個人,滿京城二十多個世家大族全塞滿了咱們教出來的嬤嬤,前兒個皇貴妃的胞妹臨盆,孩子卡在骨盆里下不來,全靠咱們二期出去的齊嬤嬤用正骨推拿法把胎位撥正,生下來哇哇大哭,樂得威遠侯府當場賞了五十兩紅封!」
「紅封是她自個兒掙的血汗錢,學堂不抽一文分帳,只要她們在外頭摸骨辨脈不砸了八步法的規矩,便是給天下小兒留了活路。」
宋予白抿了一口薑茶,目光掃過院裡這幫半大不小的孩子。
四十二個蒙童在穿堂里朗朗誦書,助教十二人各司其職,曹叔領著四個精壯退伍軍卒按時換防巡哨,太醫院院使每逢初一十五派專差來送藥材底簿,連東宮那位常被朱太傅責罵的幼主,隔三差五也托璟珹捎來御書房的字帖。
「白姨,你今年二十一歲了。」
趙璟珹不知何時靜靜立在廊下,手裡托著一碟切得極薄的風乾羊肉條,輕聲開口。
「二十一歲怎麼了,老姑娘一個,滿京城像我這般年歲的婦人,懷裡早抱了兩個娃,成天在深宅大院裡爭風吃醋算計脂粉錢呢。」
宋予白輕笑了一聲,翻開壓在算盤底下一本厚重的皮紙冊子。
「那可不一樣,那些深宅婦人算的是小妾的月例銀子,白姨算的是大曜朝往後三十年有多少將相公卿能全須全尾地長大成人!」
沈知鶴抓了一根羊肉條塞進嘴裡,得意洋洋地晃著腦袋。
「算盤打得再響,日子也得一天一天捱,生老病死全在數裡頭定著,出不得半點差池。」
宋予白攤開素白紙頁,提起筆尖,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小字。
宣德二十年歲末,宋予白年二十一,學堂存銀五百三十兩,童四十有二,書行兩萬冊,天下幼童免於夭折者數萬,活得值。
墨跡未乾,寒風吹得紙角嘩啦作響。
「白姨,值是值了,可前街那些盯梢的探子,今兒早晨又換了生面孔呢!」
顧承安冷不防按住腰間戒尺,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