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堆在階下,正廳里的青磚被地龍烘得微微發燙。
趙璟珹披著厚實的仙鶴紋白狐斗篷,坐在臨窗的寬案前,手裡握著一管極細的狼毫筆。
硯台里的松煙墨已經磨得烏黑髮亮,畫絹上鋪展著半幅未乾的工筆重彩。
門軸微響,趙珩披著常服輕步走進來,靴底踏在羊毛氈毯上沒有半點聲響。
「身子才剛好利索,怎麼又伏在案頭作畫,周太醫千叮嚀萬萬囑咐,不可耗費心神。」
「回父王,兒臣躺了整整七天,骨頭都快生出鏽來了,畫兩筆心裡舒坦。」
趙璟珹沒有抬頭,筆尖穩穩落在一株虬曲老棗樹的枝幹上,墨色層層暈染開來。
趙珩走到案几旁側,低頭看向那幅長卷。
目光落在畫面的正中央時,整個人停在了原地。
畫上畫的不是王府深宅,也不是東宮講堂,而是一間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偏房內室。
冬日的窗欞上半推著一條縫,風雪被擋在青磚之外。
床榻上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小童,雙眼閉合,唇色發青。
而在床頭那張掉了漆的舊條案邊,坐著一個穿青灰棉袍的女子。
女子的左手緊緊扣在小童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整隻手掌寬厚溫涼,將那截細瘦的手腕穩穩包裹在掌心裡。
而女子的右手,卻懸在橫樑之上,指尖輕搭在舊竹算盤的一顆算珠上。
趙珩定定地看著畫中女子的臉龐。
工筆極細,連額前散落的幾縷碎發都勾勒得一清二楚。
在那張素淨清冷的臉上,眼眶下洇著一抹極淺的深紅水汽,像是有淚水在打轉,可緊抿的嘴角兩側,卻微微向上挑起一道極其微弱的笑意。
既有如釋重負的欣慰,又有後怕未消的酸楚。
整幅畫裡沒有金銀貴氣,唯有竹算盤的舊木色與青布袍的粗糙質感,在滿室風雪的背景下,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安穩。
「這是你高燒昏死時看到的景象?」
「兒臣其實看不太真切,那時候眼前全是一團團黑氣,耳朵里嗡嗡直響,連父王喊我的聲音都聽不見。」
趙璟珹放下毛筆,兩隻小手攏在狐皮袖口裡。
「那你怎麼畫得出她眼底的神情?」
「兒臣聽得見算盤響。」
孩子仰起臉,目光清澈明淨。
「小姨母坐在床邊,一邊摸著兒臣的脈搏,一邊在算盤上撥弄算珠,啪嗒,啪嗒,每一下都敲得極穩,從兒臣兩歲進學堂起,只要一發熱心慌,聽見這個聲音,就知道自個兒死不了。」
趙珩伸出手,指腹懸在畫卷上方半寸處,遲遲沒有落下,生怕蹭花了那層薄薄的墨色。
「她當時在算什麼?算藥材的分量?」
「算兒臣的心跳。」
趙璟珹指了指畫角邊緣細細密密的小楷字跡。
「一呼一吸之間,心跳當跳四至五次,若是超過六次便是熱厥入里,若是少於三次便是心陽衰竭,小姨母把算盤當成了記數的籌子,每過一刻鐘便清零一次,整整兩個時辰,算盤響了七百二十聲,兒臣就是在數算盤聲的時候,慢慢把那口堵在喉嚨里的濃痰咳出來的。」
趙珩長長吐出一口胸中的濁氣,轉頭看向窗外的庭院。
庭院裡的殘雪在初升的冬陽下泛著刺目的白光。
「當年你生下來的時候,太醫說你活不過三歲,本王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向列祖列宗求你一條命,可除了給你堆砌無數的名貴參茸,本王其實什麼都做不了,每一次你發熱抽搐,本王除了發怒殺人,連你的手都不敢碰一下,生怕一碰,你那口氣就斷了。」
「父王是怕失去兒臣。」
「可宋予白不怕,她不僅不怕,她還敢拿算盤去搶閻王手裡的簿子。」
廊檐下傳來通報聲,青杏提著兩包用油紙包好的草藥走過連廊,宋予白跟在後頭,青木簪綰著黑髮,身上依然是那套半舊的秋香色直綴。
趙珩轉過身,撩開帘子迎了出去。
「王爺。」
宋予白在階前停下腳步,微微福身行了個尋常的常禮。
「宋山長不必多禮,快請進暖閣。」
宋予白跨過門檻,目光先是在趙璟珹紅潤的臉頰上掃了一圈,隨後落在案几上那幅未乾的畫卷上。
她走上前去,端詳了片刻,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畫得倒是不錯,只是算盤樑上的這顆珠子畫錯了位置,那時候我算的是內關穴的按壓時辰,應當掛在下半截的第三檔上,你給畫到了第二檔,平白差了十息的功夫。」
趙璟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兒臣記岔了,待會兒拿淡墨改過來。」
趙珩立在畫卷另一側,目光沉沉地落在宋予白的側臉上。
二十二歲的女子,鬢角處竟然已經隱隱生出了一兩根極細的白髮,藏在烏黑的髮絲深處,若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那是日復一日核查脈案、盤查帳目、教養五個性情迥異的孩子生生熬出來的心血。
「這些年,委屈你了。」
平平常常的六個字,從大曜權柄最盛的月王口中吐出來,重得像一塊生鐵砸在地上。
宋予白收拾藥包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直視著這位名震朝野的親王。
「王爺言重了,拿人束脩,替人消災,這是民間私塾的本分,談不上委屈。」
「本王給的那點束脩,連你耗費的這根白髮都買不起。」
「頭髮黑了會白,白了會掉,但這些孩子若是夭折在深宅大院裡,大曜往後三十年便要少五個頂天立地的樑柱。」
宋予白將草藥包整整齊齊碼放在案頭。
「承安在國公府掌住了法度,知鶴在相府撕破了儒生的虛偽,烈兒在西郊大營收住了殺伐的凶性,瑞珩在商道上立下了誠信的底線,而璟珹,他會是天下最懂得體恤民瘼的賢王。」
「你把他們當成了大曜的脊樑?」
「我不懂什麼家國天下的大道理,前世差一分沒考中功名,這輩子我也不稀罕什麼誥命與官職,我只知道,把帳算明白了,人才能活得像個人樣。」
宋予白轉過身,將那幅畫卷輕輕捲起,紮上一根紅絲帶。
「王爺,這幅畫學堂收下了,抵扣璟珹這半個月欠下的十幅工筆脈案作業,誰也不能壞了規矩。」
趙珩看著她抱起畫卷乾脆利落的背影,忽然失笑出聲。
「宋予白,全京城也只有你,敢當著本王的面把帳算得這般不留情面。」
「情面值幾個錢?算盤平了,人心自然就安了,璟珹,明日辰初按時回學堂,落下一道早課,罰抄大曜通律兩卷!」
趙璟珹在榻上猛地直起腰杆,大聲應道。
「學生遵令,絕不遲延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