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炭火燒得滾燙的屋子裡，咳嗽聲被厚棉被死死捂住，只透出微弱的悶響。
趙珩站在拔步床前，身上的素緞常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半，雙手按在床沿的雕花木欄上。
「周老太醫，已經燒了整整三日了，退熱散灌下去四碗，人怎麼還是燙得像個火炭？」
「王爺莫慌，璟珹公子的舊疾在心脈與肺經，入冬這一場風寒把當年的胎毒引了出來，強行用猛藥發汗會傷及根本，只能用溫藥慢慢引渡。」
「慢慢引渡？當年他母親去的時候，太醫院也是這般說慢慢引渡，結果人連三天都沒熬過去，本王不聽這些推諉的套話，今日天黑前若退不下熱，太醫院小兒科的頂戴全別想要了！」
「王爺要治老臣的罪，老臣無話可說，但這脈象絕不可下虎狼之藥，宋山長，你快來看看他的眼底與指尖！」
宋予白撩開青布夾簾走進來，周身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
她沒有理會暴怒的月王，反手將門帘卡扣扣死，快步走到床榻前。
七歲的趙璟珹整張小臉燒得通紅，唇皮乾裂翻卷，整個人在錦被裡極不安穩地扭動著，細瘦的手腕露在被沿外，指尖泛著青紫。
「水盆端過來，不要溫水，要井裡打上來的涼水。」
「宋予白，他已經在發熱抽搐，你拿涼水是要激死他嗎！」
「王爺退後兩步，呼吸聲太重擾亂了孩子的息聲，他不是冷，是熱氣鬱結在肺腑出不來，衣裳穿了三層，被子蓋了兩床，內熱散不出去，腦竅早晚被燒壞！」
宋予白一把掀開厚重的絲綿被，動作利落而堅決。
趙珩伸手去攔，卻被宋予白反手一擋，手肘硬生生撞在木柱上。
「放肆！這是月王府的世子，不是你學堂里那些粗皮糙肉的泥猴子！」
「在閻王爺跟前，王府世子與泥猴子沒有半點分別，生老病死全看這副皮囊撐不撐得住！」
宋予白一把扯開趙璟珹胸前的錦緞小襖，露出孩子乾瘦凹陷的胸膛。
兩根手指並在一起，乾脆利落地按在趙璟珹鎖骨下方的三寸處。
「周老太醫，聽他的呼吸，喉間有拉風箱的聲音，不是胎毒發作，是痰厥上涌堵了氣道！」
周鼎臣急忙湊上前，將耳朵貼在孩子的背心處。
「嘶……當真是痰厥！老夫方才只顧著按舊脈案摸心脈，竟沒察覺後背肺經已經堵成了死結！」
「王爺，把他的身子側過來，按住他的雙腿，千萬莫讓他翻身。」
趙珩看著宋予白那雙沒有一絲慌亂的眼睛，到了喉嚨口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單膝跪在床榻上，伸出有力的臂膀，小心翼翼地把兒子滾燙的身軀扣在懷裡。
宋予白從袖中取出一塊洗得發軟的白麻布帕子，裹住自己的食指，直接探入了趙璟珹緊咬的牙關之間。
孩子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咽，牙齒狠狠咬在布帕上，宋予白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指尖精準地在舌根後方重重一壓。
嘔的一聲。
一大團黏稠發黃的濃痰順著嘴角涌了出來，噴在素白的帕子上。
屋裡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溫水餵進去兩勺，把嘴裡的污穢沖乾淨，周太醫，金銀花甘草水可以下了，現在下藥，能順喉而下直達肺腑！」
周鼎臣立刻端過早就備好的青瓷藥碗，用小木匙一點一點將微涼的藥汁送進孩子唇邊。
這一次，藥汁沒有被嗆出來，順著喉嚨順利咽了下去。
宋予白取過浸了井水的涼帕子，穩穩敷在趙璟珹滾燙的腦門上，兩隻手交替揉搓著孩子手腕上的內關穴與合谷穴。
一刻鐘，兩刻鐘。
屋裡的沙漏一點一滴流淌，屋外漫天飛雪砸在窗紙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趙珩跪在榻邊，維持著摟抱的姿勢，整條右臂已經麻木得毫無知覺，卻連動都不敢動彈一下。
直到交節的梆子聲在極遠處敲響，趙璟珹胸口急促的起伏終於漸漸平緩下來。
額頭上的滾燙被濕帕子帶走，皮膚表面開始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原本深陷昏迷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兩下。
宋予白收回按穴的手掌，長長舒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床頭的矮几上，手腕微不可察地發著酸。
一隻細瘦乾枯的小手在錦被邊緣摸索著探了出來。
食指微曲，在宋予白的青布棉袍袖口上，極有節奏地連拉了三下。
那是當年在學堂里，趙璟珹舊疾初愈不敢說話時，與宋予白定下的暗號。
一下是餓了，兩下是渴了，三下是活過來了。
宋予白低下頭去，視線落在那雙漸漸清澈的眼眸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嚇死我了。」
趙璟珹虛弱地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淺笑。
「小姨母……我沒事……我答應過您……要好好活著的……」
趙珩的身子重重一晃，兩手撐在被面上，將臉埋在兒子的被角旁，喉嚨深處發出野獸一般的哽咽。
「醒了……真的醒了……」
「王爺，別壓著他的胸口，他還得再喘兩口順氣呢。」
宋予白拍了拍身上的褶皺，扶著床沿站起身來，雙膝因長時間站立而有些發麻。
「宋予白，你……」
趙珩猛地抬起頭，滿臉通紅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嘴唇動了動，半天沒吐出一句整話。
「王爺若要道謝，明日把學堂這個月的碳火銀子結了，另外，璟珹這幅底子，開春前不得再進東宮伴讀舍挨凍，朱太傅若是敢來王府要人，讓他來找我算這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