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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算盤算不出人心

2026-10-17 22:23:14 作者: 九千芳菲

  「差一厘扣兩文,差三厘扣十文,帳簿右下角少蓋一個騎縫章,今日這車南貨就休想卸進江家的棧房!」

  江瑞珩踩著榆木矮凳,手裡握著一把紫銅小算盤,算珠撥動得噼啪直響。

  廊檐下垂著的厚棉簾被扯開,風卷著凍雨直接灌進貨棧正廳。

  「小掌柜,行行好,外頭下著凍雨呢,八十包潮州乾薑若是在板車上泡了水,小人全家半年的嚼裹全得賠進去!」

  「下雨不是抹平錯帳的藉口,車隊誤了三個時辰,按文契當扣一兩二錢損耗銀,這筆損耗你填還是車行填?」

  「那是因為濟寧州運河結了浮冰,縴夫拉不動縴繩,這等天災怎麼能怪到腳夫頭上?」

  「文契第三款寫得明明白白,十月霜降之後走水路,由承運方自行分擔封河風險,你既想多賺兩成快船銀子,就不該拿天災當擋箭牌。」

  帘子再次被推開,江渡裹著一件玄色貂皮大氅邁步進屋,身上帶著外頭的濕冷水汽。

  「瑞珩,東街綢緞莊掌柜告狀都告到我書房裡了,說你硬是扣了人家二十匹湖絲的尾款?」

  「爹,那二十匹湖絲抽絲驗看過了,經緯密實度比去歲差了兩成,染料落水三次褪色過半,若按上等料子發賣,咱們江記的招牌在東城就臭了。」

  「臭了招牌可以換個字號,但扣了絲商的尾款,開春後湖州的春蠶絲就沒人肯運進江家貨棧了,做大買賣講究的是順水推舟,水至清則無魚!」

  「暴利是一錘子買賣,水渾了能摸到大魚,但魚塘早晚會幹,南街那家專做假成色的金鋪,上個月被順天府抄家封門,掌柜下大獄時手裡連五兩保命銀子都拿不出來。」

  「你懂什麼金鋪抄家,那是他們上頭靠山倒了,做生意若處處守著死規矩,江家能掙下這十萬兩家業?」

  「江家現在的十萬兩家業,有三萬兩是靠放高利印子錢,有兩萬兩壓在外埠虧空的爛帳里,若是年關前戶部清查私鑄錢,爹名下的兩間當鋪至少要折進去半條街。」

  江渡解大氅的手停在領口處,麵皮狠狠抽動了兩下。

  「你從哪兒看出來的這些爛帳,誰准你翻東院庫房總帳的?」

  「沒人准我翻,是帳房老帳房的墨錠磨得不對,紅帳記盈餘,黑帳記虧空,他拿鍋底灰摻墨汁壓黑帳,味道沖得很,小姨母教過我,凡有掩飾處,必有大虧空。」

  「宋予白連咱們江家的私帳都敢插手管了?」

  「小姨母沒插手,她連看都沒看一眼,她只教我怎麼按算籌把每間鋪子的進銷存對齊,爹若是不服,咱們把西市茶棧這半年的流水攤開對一對。」

  江渡把大氅扔給長隨,拉開沉香木太師椅坐下,目光沉沉地盯著矮凳上的七歲孩子。

  「對流水,西市茶棧上個月進帳七百兩,扣除人工店租,淨落四百兩,這筆買賣你挑得出半點毛病?」

  「進帳七百兩,是因為爹把陳年發霉的武夷岩茶摻進新茶里,按新春明前茶的高價賣給了翰林院的那幫外任編修。」

  「他們懂什麼新茶陳茶,外任文官買茶是為了送禮充門面,只要包裝體面,裡面的茶葉能泡出紅湯就行!」

  

  「那是翰林院編修要臉面不肯鬧上門,可下個月工部新開漕運,需要採買三千斤行軍粗茶,他們直接繞過了江家,把單子全給了北街的趙記茶莊。」

  「趙記茶莊的粗茶一斤才賺兩文錢,三千斤也不過六兩銀子的利頭,老子差那六兩銀子?」

  「六兩銀子是小數目,但工部管著全天下漕運批文,有了工部的官引,趙記下個月去兩淮運私茶便能走官道官倉,省下來的關稅銀子足有八百兩,爹為了眼前貪圖的三百兩陳茶暴利,丟掉的是往後三年整個運河沿線的官運通路。」

  江渡抓著扶手的手指收得極緊,指甲幾乎摳進木雕里。

  「小崽子,誰教你把帳算得這般長遠的?」

  「小姨母教的,穩定的收益才是真正的財富,就像白姨學堂,不是一天賺很多錢,而是一年到頭每天都能穩穩進帳三兩二錢銀子,暴風驟雨來了,學堂的屋頂掀不掉,江家的船隊卻已經翻了兩艘。」

  屋裡靜得只剩下炭盆里銀骨炭燃燒的輕微嗶剝聲。

  江渡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張眉眼間與自己有七分相像的小臉。

  七歲的孩子,個頭才剛齊自己的腰帶,站沒站相地趴在算盤上,右袖口甚至還沾著白姨學堂後廚的羊湯油漬。


  可那雙算帳的眼睛,沉穩得像浸在深井裡的黑曜石。

  「你如今管著城南那三間鋪面,一年到頭到底落了多少現銀?」

  「兩百三十四兩五錢二分,全是剪邊碎銀與合規銅錢,無一文賒欠,無一筆死帳爛帳。」

  「才兩百多兩,還不夠你爹在醉仙樓擺三桌酒席的開銷。」

  「但這三間鋪面養活了十二個夥計,七個學徒,連帶著城南兩個作坊的三十戶人家冬天能吃飽飯,他們每日按時送來整齊的細麻紙與防滑磚,學堂用的紙墨,全是這三間鋪面供給的,沒有一文差錯。」

  江渡從腰間扯下一柄鑲金嵌玉的翡翠扳指。

  那扳指成色極老,碧綠通透得不見雜質,是江家老太爺傳下來的掌家信物。

  「拿去戴著。」

  「太大了,套在大拇指上會滑落下來砸壞算盤。」

  「那就用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以後這家業,全是你這小帳房的。」

  江瑞珩接過扳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氣,沒有掛在脖子上,而是順手塞進了腰間的荷包里。

  「爹,別以後了,先把南貨棧房欠學堂的三十五兩防滑磚貨款結了吧,小姨母說了,至親好友也不能賒帳,逾期一天,加收一分利。」

  江渡氣得笑出了聲,抬手在兒子後腦勺上輕拍了一記。

  「老子名下的貨棧,你幫著外人來催老子的債?」

  「這不是外人,這是規矩,帳平了,晚上回學堂吃飯才有紅燒排骨吃,爹若是捨不得三十五兩,那我今晚只能回府吃陳年霉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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