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重的石鎖落在沙坑裡，激起半尺高的黃沙，沙土順著褲腿滑落，在演武場青磚上鋪開一層薄灰。
傅烈兩手叉腰，胸膛起伏均勻，原本圓滾滾的虎頭臉已然稜角初成，肩背寬厚如弓，八歲的骨架硬實得像塊青石板。
「烈哥兒，你這一手單臂提五十斤石鎖的功夫，全西郊大營的武童沒一個能比得上，韓副將方才還誇你，說過兩年便能去雁門關當領兵的小旗官了！」
旁側幾個十二三歲的大營軍卒圍攏上來，滿臉艷羨地看著地上的重鐵器。
「韓師父那是哄我高興，軍營里當差，力大不算本事，能拉得開硬弓才算入門。」
傅烈彎下腰，從武器架上取下一張烏木強弓，左手持握，右手搭弦，手指穩如鐵鉗。
嘎吱吱的悶響在場邊迴蕩，那張尋常軍士需拼盡全力的一石硬弓，竟被這八歲的少年緩緩拉成了一輪圓滿的冷月，弓弦緊繃如線，穩懸在半空三息之久，弓臂未見半分晃動。
松弦，空鳴如雷，震落了廊下一排青灰。
「好俊的定力！」
校場邊傳來一聲清脆的稱讚，宋予白手裡挽著一隻竹編提盒，靜靜立在楊樹底下。
傅烈兩耳微動，連忙收弓入架，快步迎上前去，在階前規規矩矩站定，雙臂下垂，躬身行禮。
「小姨母，您從宮裡回來了？」
「未時入的宮，申正便出來了，聖上只看了帳冊與檔案，問了幾句太醫院的方子，沒留飯。」
宋予白走下台階，遞過去一掛溫熱的粗布帕子。
「擦擦汗，方才這一箭，收力比上個月穩了五分。」
傅烈接過帕子，利落地在臉頰與脖頸上抹了一遍，將髒污順手裹好，沒有像往常那般隨手扔進泥水裡，而是整整齊齊掛在廊柱的銅鉤上。
「小姨母教過，驚雷要含在鞘里，力道放得快是野獸，收得住才是將領。」
「兩年前你在學堂劈斷七根木刀，哭著喊著要去野狐嶺扛大旗，如今倒學會把刀藏在身後了。」
「那是當年不懂事，以為揮刀便能救人，後來爹回來了，拿他的舊佩刀同我說過，沙場上死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是死於貪功冒進，揮刀容易，停刀難，守住關口不分兵，比沖陣斬將難上一百倍。」
「你爹在白草谷那場伏擊，也是熬了六天六夜才出的刀。」
「是，若非相府的糧道穩當，若非小姨母用算盤穩住我娘的大營，我爹在前線也沉不住這口氣，我如今懂了，一個人的力氣再大，也抵不過後方一碗熱湯兩行實帳。」
宋予白揭開提盒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碗溫熱的枸杞紅棗乳酪，旁邊還擱著一隻小巧的木盒子。
傅烈順手接過乳酪，卻沒急著下咽，而是小心翼翼掀開木盒的搭扣。
裡面鋪著厚厚的干棉絮，正中央端端正正嵌著兩枚帶溫熱體溫的生雞蛋，蛋殼光潔白淨，沒有一絲裂痕。
「今日站樁，還捏著它？」
「捏著呢，左手一枚，右手一枚，扎馬步半個時辰，心裡默念大曜通律兩卷，心跳若急了，手指便會下意識用力，蛋殼就得碎，我如今能做到心如枯井，手若磐石，碎不了了。」
傅烈咧嘴笑起來，兩顆小虎牙白森森的，眼神清亮見底，全無兩年前那股動輒砸樁踢樹的暴烈戾氣。
「傅大將軍今日在兵部點卯，晚間回府若是見你這身打扮，定又要考校你馬步。」
「不怕他考，爹昨日出營前說了，若我能連過三關不碎蛋，便准我隨韓師父去古北口獵野狼。」
「不可去古北口。」
宋予白神色微肅，聲音平直切入。
「為何？兵部邸報上說，漠北匈奴退保八百里，古北口並無戰事。」
「退保八百里，正是游騎散落塞外的時節，春草未生，秋糧已盡，殘部為了充飢，往往化整為零伏在關隘深溝之中，你八歲的身量，騎在高頭大馬上便是最顯眼的活靶子，你若有失，你爹的鎮遠軍便要亂了陣腳。」
傅烈握著瓷碗的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旋即迅速舒展開來。
他沒有大吼大叫，沒有扔碗跺腳，只是將乳酪碗穩穩放在石桌中央。
「小姨母說得對，是我孟浪了，只圖獵狼快活，沒算清邊關殘部的隱患。」
「想獵狼，西郊大營後山的野獾子足夠你練手，軍令如山，命比天大，懂了麼？」
「學生懂了，在小姨母把那柄短匕首交還給我之前，我絕不出居庸關半步。」
傅烈深吸了一口氣，端起乳酪一口飲盡，將空碗反扣在提盒裡，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孩童的拖泥帶水。
演武場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顧承安與沈知鶴並肩推門而入，一個懷裡抱著家學的兵法冊頁，一個手裡晃著文會的賞銀掛墜。
「傅小蠻牛！文會上我拿算盤經駁倒了國子監的三個秀才，贏了二兩彩銀，今晚東市老羊館，我請你吃炙羊肉！」
沈知鶴扯著嗓門大喊。
「吃什麼炙羊肉，門規第八條，酉時三刻前需核對完各自功課，承安，借你兵法卷三一用，白姨方才點醒我，我得重算古北口的防務損耗！」
傅烈轉過身去，抓起桌上的算籌，穩穩坐回案幾前。
沈知鶴愣在原地，揉了揉耳朵，轉頭看向身側面無表情的顧承安。
「承安，我沒聽錯吧？這小蠻牛……居然主動要算帳了？」
顧承安撫平衣角，戒尺在手心裡輕輕敲了一下。
「他沒瘋，是你落後了，去搬你的椅子，今晚的算帳功課，差一厘都不許吃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