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鶴,沈鶴洲那老兒在文華殿拿治水策駁得工部抬不起頭,今日文會,你若輸給了相府那兩個偏房庶子,回去仔細你的皮!」
國子監祭酒家的長孫陸文昭搖著象牙摺扇,冷笑著堵在東林書院的台階下。
「陸兄莫要拿我祖父壓我,我祖父在朝堂上駁的是尸位素餐的庸官,我在這兒,駁的是你們肚子裡食古不化的死書。」
八歲的沈知鶴穿著一身合體的寶藍錦袍,兩手背在身後,仰著胖乎乎的小臉,嘴皮子飛快地翻動。
「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也敢大言不慚談今古之教,今日文會少年組,辯題乃是古人之教與今人之教孰優,你祖父崇尚周禮復古,你若敢說半句今教勝於古教,便是大不孝!」
「孝不孝全看心意,不看嘴皮子,況且你這辯題從根子上就立歪了,古人之教有古人之失,今人之教有今人之蔽,非要分個孰優孰劣,簡直如同問人左腿重要還是右腿重要一般荒謬!」
沈知鶴一撩袍角,大踏步邁上書院正廳的高階,徑直坐在了辯席的正中央。
台下黑壓壓坐了數十位京城各世家的名宿大儒與青年才俊,坐在最末排的沈鶴洲一身半舊青袍,手握一串菩提子,神色淡漠。
「沈家知鶴,你既上台,對面乃是國子監選出的三位俊傑,皆已通讀五經,你以一敵三,可有懼意?」
主考的翰林學士撫須相問。
「回大學士的話,戰場廝殺看的是刀快馬疾,文席辯論看的是理直氣順,對面三位兄長年紀雖比我大上兩歲,若是腹中空空,三人也不過是三個大號的皮囊,學生何懼之有!」
台下一陣譁然,不少老學究吹鬍子瞪眼,指著沈知鶴直搖頭。
「豎子狂妄!我等且問你,古人結繩記事,立六藝以安天下,漢唐明經取士,教化綿延千載,古人之教,嚴刑律而明倫常,今人之教,雜亂無章,商賈之術橫行,銅臭之氣污了聖賢書,安能言無優劣!」
對面為首的世家子弟拍案而起,言辭灼灼。
「這位兄長此言差矣,你口口聲聲古人之教明倫常,那商紂炮烙之刑是不是古教?秦皇焚書坑儒算不算周禮遺風?你只記著漢唐文治,怎不記得兩漢多少幼童因無醫無藥夭折在襁褓之中?古人之法若當真盡善盡美,三皇五帝何至於一代改一代之法,留著結繩記事過一輩子豈不痛快!」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聖人之道貫通天地,古教立德,今教失德!」
「失什麼德?今人之教,學堂立規,明察秋毫,知一錢銀子之來處,懂一碗白粥之不易,八步排查讓天下穩婆不再掐死脹氣的小兒,量化度支讓邊關將士不再忍飢挨餓,這難道不是德?子曰,修己以安百姓,若是讀盡了四書五經,連自家弟弟為何哭鬧抽搐都辨不明白,任由骨肉爛在泥里,你那通天的聖賢大德,供在牌位上能救活半條人命麼!」
沈知鶴兩隻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聲音洪亮得穿透整個書院大堂,台下坐著的幾個太醫院官醫忍不住輕聲讚許。
「沈知鶴!你這是揚商賈雜流而抑聖賢大道,乃是離經叛道之言!」
第三個辯手急得面紅耳赤,指著他的鼻尖大聲呵斥。
「什麼叫離經叛道?教化之道,從無古今之高下,唯有善與不善之分別!善教者,如春風化雨,讓人活得體面,知所進退,行有所止;不善教者,如生鐵枷鎖,逼著六尺孩童背誦三萬言死書,背錯一字便打得手板稀爛,將好端端的活人熬成縮頭烏龜!古人之教善者從之,不善者改之,今人之法合於民生者存之,逆於規矩者廢之,拿古人死規矩困死活人,才是最大的不孝不仁!」
話音落地,大堂里足足寂靜了三息。
沈知鶴喘了口氣,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灌了一大口,衣袖蹭了嘴角的水漬。
「說得好!教無古今,唯善而已!」
不知是誰在人群里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書院正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幾位主持文會的翰林學士互相對視,皆是撫須長嘆,眼中儘是遮掩不住的駭異。
坐在後排角落裡的沈鶴洲慢慢放下茶盞,枯瘦的麵皮上泛起極淺的一抹波瀾。
老丞相抬起乾癟的雙手,在膝前輕輕合在一起,啪啪啪,拍了三聲。
堂內眾人的目光頓時齊刷刷落在這位兩朝首輔身上,連沈知鶴都嚇得一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祖父……您怎麼親自來文會了?」
「老夫若是不來,還聽不見我沈家的千里駒在台上拿算盤子砸聖賢牌位呢。」
沈鶴洲拄著竹杖站起身,步子穩健地穿過人群,走到辯席前停下。
「祖父,我沒砸聖賢牌位,我那是駁他們不接地氣……」
「辯得不錯,氣勢未竭,立論平正,沒丟白姨學堂的人,也沒折相府的脊樑。」
沈鶴洲抬手在那顆圓滾滾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記,蒼老的聲音響徹大堂。
「回府去吧,你爹在書房裡給你備了永昌十年的會試策論真題,今日晚膳,准你多吃一隻醬蹄髈。」
沈知鶴眼睛猛地一亮,抓起桌上的布偶就往台下躥。
「好嘞!祖父,多擱糖成不成,小姨母說糖能定心氣!」
「由著你,今晚隨你折騰去吧。」
老相爺轉過身,迎著滿堂名儒驚愕的視線,嘴角挑起了一道極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