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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規矩立在骨頭裡

2026-10-17 22:22:52 作者: 九千芳菲

  「聖旨且慢展,先驗兵部與通政司雙印,再對關防火漆!」

  顧承安兩步跨至儀門前,右臂橫抬,鐵戒尺平平卡在飛魚服校尉腰帶上方三寸。

  「小世子,這是內廷直接發出來的中旨,宣白山長未時入宮回話,耽擱了時辰誰擔得起!」

  「內廷中旨出宮門,依大曜會典,過順天府轄界需兵馬司腰牌附帶路引,校尉大人懷裡兩張文牒,為何少了一張順天府尹的硃批押字?」

  「你這娃兒懂什麼大曜會典,內侍省的腰牌就是最大的規矩,閃開!」

  「退後三步,非刑獄要案,公差入私塾不得帶開刃兵刃,校尉大人腰間繡春刀吞口未纏麻布,按京城九門巡查律,擅攜利刃驚擾蒙館者,巡城御史可當場收繳,不退,便扣你的腰牌。」

  「承安,讓他驗,驗完了放他們進來喝口熱茶,別凍壞了內廷的官差。」

  宋予白緩步走過影壁,兩手攏在棉袍袖中,目光掃過那兩張蓋著大印的文書。

  「白山長,您這學生到底是打哪兒學來的這身硬骨頭,八歲的娃娃,把大曜律背得比刑部給事中還刁鑽,咱家當差二十年,頭一回在蒙館門口被個毛娃子查驗關防!」

  「回大人的話,顧承安在大班掌門禁兩年,查漏補缺是他的差使,他若是隨手放你們進來,白姨學堂的門規便形同虛設了。」

  「罷了罷了,有沈相與月王保奏,這旨意也非拿問,只是聖上在偏殿考校幾個皇孫的課業,特命您帶著這幾年的脈案與算籌,進宮走一遭。」

  「青杏,取二十文銅錢給差爺買兩碗熱豆汁,承安,收了尺子,回國公府家學去,莫要誤了你爹考校兵法。」

  「白姨放心,去歲家學考較武備,先生出偏題考誘敵深入,同窗七人全掉進陷阱,唯獨我按步步留痕的法子退守隘口,今日家學講兵爭篇,沒人能挑出我的錯。」

  「去吧,走路腳跟落地要實,莫學沈知鶴那般輕浮顛簸。」

  「謹遵白姨教誨,學生告退。」

  顧承安端端正正作了個揖,轉過身去,步子邁得如同算盤上的橫樑一般平直,出了積水潭巷子,直奔鎮國公府東跨院的演武堂。

  家學正廳里早就坐滿了十幾個顧氏宗族與世家子弟,年紀小的六七歲,大的已過十一二,桌案上擺滿了兵書與沙盤。

  「承安怎麼才來,先生方才點名,見你不在,正要記你遲延之過呢!」

  「辰正三刻才敲銅鐘,我踏入檻內時,香頭尚余兩分,按家學則例第三條,未燃盡則不算遲,顧文堂兄莫要虛報時辰。」

  「你整日拿著則例壓人,在白姨學堂野了幾年,回來家學反倒成了規矩精,連宗學裡的先生都要看你的臉色行事!」

  「家學請的是前朝翰林與軍中參將,教的是為將之道,治軍不守度量,出關便是一盤散沙,若是連時辰都算不准,日後上了陣前,你帶的騎兵便要在泥坑裡被敵軍全殲。」

  

  堂上坐著的老先生撫著白須,放下手中的毛筆。

  「承安所言非虛,軍法從嚴,今日考校陣圖推演,左翼斥候失聯,中軍糧道受阻,爾等當如何決斷?顧文,你先說。」

  「自然是揮師急進,搶占高地,以重甲步卒破其合圍,將門子弟當有披荊斬棘之勇,退縮者當斬!」

  幾個年紀稍長的子弟紛紛點頭附和,拍案叫好。

  「不可急進,急進者必死無葬身之地。」

  顧承安自椅上站起,雙手按在案頭,身板立得筆直。

  「糧道受阻,先查營中存糧數額,算清還能支應幾日幾餐,斥候失聯,按舊例派出兩路輕騎沿水道排查,絕不可傾巢而出,敵軍設伏,等的便是中軍心浮氣躁脫離地利,此時當縮成鐵桶陣,掘壕插鹿角,步步為營,以守代攻。」

  「縮成鐵桶?那豈不是成了縮頭烏龜,我顧家列祖列宗何曾打過這般窩囊的仗!」

  「當年野狐嶺一役,傅大將軍若非縮成鐵桶陣耗盡匈奴銳氣,哪來後頭的白草谷大捷?逞匹夫之勇斷送三千兒郎性命,算不得勇,那是糊塗與狂妄,家學兵法卷四第七頁寫得清清楚楚,主不可怒而興師,將不可慍而致戰,你連字都沒認全,便要催兵送死麼?」

  一番話駁得滿堂鴉雀無聲,方才喧鬧的少年們面面相覷,連老先生都停了搖晃的腦袋,眼底滿是驚異。

  「好一個掘壕插鹿角,承安,這些方略,也是老國公教你的?」


  「回先生,兵書是父親讓讀的,但算清底細再動步子的道理,是白姨學堂算盤上敲出來的,凡事不計損耗,必致滿盤皆輸。」

  正廳雕花隔扇外,兩道高大的身影正靜靜立在迴廊下。

  顧錚一身玄鐵甲冑未卸,手按佩劍,深褐色的麵皮上肌肉微微繃著,目光落在家學正廳那個八歲少年身上。

  身旁的崔夫人挽著羊絨披肩,抿嘴輕笑。

  「國公爺在外頭聽了半柱香,怎麼不進去考考他?」

  「這小子……在宗學這群皮猴子裡,竟像個帶兵三年的老隊正。」

  「顧家那些侄兒們平日裡桀驁不馴,連先生都管不住,承安不過說了三句,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這滿屋子的主心骨,倒成了他一個八歲的娃兒。」

  「他不像我,我八歲的時候,只知道拿木刀劈碎家裡的假山,惹是生非挨軍棍,他比我強得多。」

  「他自然不像你那般粗蠻,他這做派,活脫脫是白姨母教出來的樣子,骨頭硬得像精鐵,偏生每一步又走得極穩極細。」

  「白山長入宮了?」

  「方才前頭來報,內侍接進宮去了,不知陛下要問何事。」

  「承安,出來,隨我去前堂見客!」

  顧錚揚聲喝了一句,正廳里那個筆挺的小小身板立刻轉過身來,步履沉穩如山,朝著迴廊一步步走來。

  「爹,孩兒的功課還未推演完,若是無緊急軍情,請容孩兒覆核完糧道再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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