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東宮伴讀舍的朱太傅今日又拿戒尺抽了太子的手板,太子哭得打嗝,連帶著晚膳的糯米糕全吐在了金磚地上。」
趙璟珹放下手中的細羊毫小楷筆,將一幅剛繪完的工筆脈案圖平鋪在書案一角。
七歲的孩子身量抽條得極快,身上穿著月白色的軟緞袍子,眉眼沉靜得像一池不起波瀾的秋水。
「朱太傅那是食古不化,八歲的太子若是連治國十策都背不出就要挨打,依我看,那東宮遲早得被他整出一群病秧子!」
傅烈大步跨過門檻,身上套著一套特製的厚牛皮短甲,額頭上滾著豆大的汗珠,八歲的將門虎子已經隱隱有了其父傅戎當年的闊肩長臂。
他將一柄加重的無鋒短鐵刀隨手插進牆角的木架子裡,震得鐵環叮噹作響。
「傅烈,兵刃入鞘聲不得高過三寸,你又驚擾了小班的午歇。」
顧承安端坐在正中書案旁,手邊放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刑律備忘錄,神色嚴正。
同樣到了八歲的顧承安,身板筆挺得像一桿槍,頭頂用烏木簪利落束起,腰間掛著一枚國公府的黑鐵腰牌,整個人透著同齡人絕沒有的肅殺之氣。
「顧鐵板,你整天除了拿大曜律壓人還會什麼?我爹說了,在軍營里大聲說話才叫爺們,整天輕手輕腳的那是偷油的老鼠!」
「這裡是白姨學堂,不是西郊大營,進門守規,退後三步重新放刀。」
沈知鶴從窗台外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搖著一把半新不舊的摺扇,嘴皮子翻動得飛快。
「行了行了,你們倆碰在一起比兩頭公牛頂角還熱鬧,白姨今早剛去太醫院送審了新書,算時辰也該回府了,你們若是把正廳吵翻了天,中午誰也別想吃上紅燒排骨!」
「知鶴哥,你昨日在相府又被老相爺罰跪祠堂了吧?聽說是策論里把均輸法批得一文不值?」
江瑞珩從內堂抱出厚厚一本帳冊,七歲的孩童算盤撥弄得像雨打芭蕉,腰間已經換成了一柄貨真價實的紫銅小算盤。
「什麼叫罰跪!那叫學術爭鳴!我祖父那是被我駁得啞口無言,找個藉口讓我去祠堂閉門思過罷了,他心裡指不定怎麼誇我天縱奇才呢!」
沈知鶴一撩袍角跳進屋裡,大模大樣地拉開椅子坐下。
穿堂外傳來平穩清脆的腳步聲。
四個孩子立刻收了聲響,顧承安放平戒尺,傅烈重新將短刀放輕卡好,連沈知鶴都飛快收起摺扇,規規矩矩把手搭在膝頭。
宋予白一身半舊的秋香色細布襦裙,頭髮依然只用一根木簪綰著,手裡提著一隻沉重的紅木藥箱邁進房門。
二十二歲的女子面容清秀如初,周身沒有半件金銀玉器,唯有指尖長年握筆留下的淺繭,以及一雙沉靜清澈的眼睛。
「今日小班的午睡記錄我看了,周小樂多咳了兩次,馬致遠的濕寒散按時喝了沒有?」
青杏緊隨其後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疊剛印出、墨香撲鼻的厚厚書卷。
「回姑娘,全按規程辦了,另外,東市方掌柜親自把第三本書的樣稿送來了,說是加印的一萬冊幼學札記,還沒運出城就被九個省份的書商分搶一空了!」
書卷落在桌上,深藍色的封皮上赫然印著四個沉穩的楷體大字。
幼學札記。
趙璟珹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封皮邊緣。
「白姨,這是您寫滿的第十六個案卷簿子了吧?」
「整整十八本,從承安入園抓襪子線頭那一日算起,到昨日馬致遠調理肺經,所有個案、所有反覆發作的舊疾,全收錄在這一冊里了。」
宋予白拉開椅子坐下,隨手翻開泛著墨香的紙頁。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的經義微言,全是一個個真實鮮活的孩子名字,記錄著他們何年何月何日發熱、飲食幾兩、情緒起伏、以及對應的排查處置方略。
「整整四十二個學生了。」
江瑞珩將算盤往宋予白面前推了推,語氣沉穩老練。
「白姨,上個月公帳結餘淨銀七百六十二兩,西跨院的擴建工程全部完工,隔壁劉鐵匠的院子徹底併入咱們學堂,四十二個孩童每人配獨立的臥榻與儲物櫃,沒有借外債一文錢,沒有超五十人紅線。」
「帳目做得乾淨,算式平整,記你一功。」
宋予白接過算盤清零,抬眼掃過圍在身邊的五個孩子。
八歲和七歲的年紀,已經褪去了當年在泥地里打滾的稚嫩,眉宇間各自凝結成了截然不同的氣度。
承安守正不阿,鐵面如山。
知鶴辭辯驚絕,眼界開闊。
傅烈勇悍沉穩,收放自如。
瑞珩精打細算,商道初顯。
璟珹溫潤內斂,深諳大義。
老棗樹的濃蔭透過窗欞落在桌面上,微風拂過,落下一地碎金般的光斑。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兩名身披飛魚服的錦衣衛跳下馬背,高舉明黃色的錦緞捲軸停在學堂門外。
「聖旨到!白山長接旨!」
青杏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茶壺險些摔在地上。
滿屋的孩子齊刷刷站起身,目光全部聚在宋予白身上。
唯有宋予白神色未改,她極其平穩地合上幼學札記,將算盤整齊碼放在書案正中央。
「慌什麼,門規第十二條,遇公差入內,核驗腰牌與文牒,承安,去前門迎旨查勘。」
顧承安抱拳領命,大踏步走向庭院。
「白姨,皇帝叔叔終於要召你入宮了嗎?」
趙璟珹拉住宋予白的衣袖,眼底帶著一絲隱隱的不安。
宋予白撫了撫他的發頂,整理好身上的布裙褶皺,目光平視著院外明晃晃的日光。
「不管是宮廷還是草廬,規矩立住了,天下就沒有算不平的帳,隨我迎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