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砸掉飯碗的石壁法
2026-10-17 22:22:39
作者: 九千芳菲
「瘋了,宋山長您當真是要把自家的飯碗砸得連渣都不剩嗎!」
方掌柜把剛印出的一疊墨香撲鼻的厚樣書拍在紅木案几上,兩隻手氣得直發顫,連鼻樑上的夾鼻眼鏡滑落下來都顧不上扶。
「方掌柜慎言,退後兩步,你的唾沫星子濺到白姨新核的帳冊上了。」
顧承安橫移半步,戒尺斜斜卡在方掌柜的腰腹前,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顧小少爺你讓開!宋山長,太醫院院使前年才把八步排查法刻在內堂石壁上,那是朝廷特許的小兒科歲考秘法,全大曜朝的世家貴族拿著幾百兩銀子排隊,求的就是學堂嬤嬤親自上手摸骨辨脈,您如今在這本通規里,把壓舌板的厚薄、嬰兒耳後淋巴的腫塊推拿手法、連積食積熱的六處辨穴圖,全用白描細圖畫得清清楚楚!」
宋予白慢條斯理地端起粗瓷茶碗,吹開浮在水面上的半片姜皮。
「畫得清楚不好麼,若是畫得模糊,民間的粗手粗腳按傷了孩子的囟門,誰來償命?」
「這不是畫得清不清楚的事!」
方掌柜急得跺腳,地板咚咚直響。
「核心的法子全公之於眾了,天下任何一個略通文墨的穩婆郎中,花一錢銀子買去這本冊子,照貓畫虎就能自稱通曉八步法,往後誰還千里迢迢送嬤嬤來京城給咱們交每期三十兩的培訓銀子!」
沈知鶴翹著二郎腿坐在窗台下的長凳上,嘴裡嚼著陳老太太炸的干蠶豆,嘎嘣作響。
「方老頭你這就是杞人憂天,按你這說法,天下人讀了論語就都能考中狀元,那我爹當年何必懸樑刺股熬幹了心血?」
「沈大公子你懂什麼做買賣!秘方傳男不傳女,絕學不傳外人,這是大曜開國兩百年全天下作坊的鐵律!」
「鐵律個屁,我祖父常說,秘而不宣者多是雕蟲小技,經世濟民的大道從來都是昭告天下的!」
「沈知鶴,把蠶豆皮收進竹簍里,雜物落地扣操守積分一分。」
宋予白放下茶碗,清脆的瓷響讓屋裡的爭執瞬間停頓。
「方掌柜,看書能學會做菜麼?」
方掌柜愣了一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看……看書自然能知道放多少鹽多少醬。」
「但火候是大是小,油溫是冷是熱,翻炒時是先落生薑還是先下大料,書上寫得出來麼?」
「這自然得靠老師傅手把手帶出來。」
「辨症排查也是一樣的道理。」
宋予白推開樣書第一頁,指尖划過那幅細密的小兒腹部經絡白描圖。
「八步法是底子,是規矩,我把它公之於眾,是為了讓全大曜的母親和接生婦都知道,孩子哭鬧不止不一定是中了邪祟,肚皮硬如擂鼓不一定是吃撐了肉食,方法公開,能斷絕巫醫神棍灌符水害命的活路,能讓偏遠州縣的嬰孩少死三成,這叫立標杆。」
「可咱們學堂的進項怎麼辦!」
「學堂賺的從來不是這八個步驟的死方子,賺的是臨症處置的經驗,是摸過兩百個嬰兒軟骨頭的手感,是遇到驚厥時能在半刻鐘內切准穴位的實操真本事,看書知道有八步,跟真正上手接住一個瀕死的幼童,中間隔著十萬八千里的實操風控。」
門帘外傳來一陣沉重而緩慢的咳嗽聲。
周鼎臣披著灰布斗篷,跨過高高的門檻,周身裹挾著室外的濕冷霜氣。
「丫頭這話說得好,老夫行醫五十年,太醫院那幫蠢材把前朝藥王經背得滾瓜爛熟,真遇到小皇孫發熱抽搐,一個個嚇得尿了褲子,光會背方子有個屁用!」
老太醫將隨身的青布藥囊往桌上一放,視線落在新印的樣書上。
「周老太醫,您也是贊同把這八步法徹底公開的?」
方掌柜滿臉苦相。
「老夫為何不贊同?院使今日早朝還在文華殿同沈相議論,說白山長這一手是釜底抽薪,把原本屬於深宅權貴獨享的救幼之術,硬生生砸進了凡夫俗子的瓦罐里,魏明遠那些御史言官,原本還想參劾學堂借醫斂財,這本一錢銀子的通規一出,魏明遠在朝房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生怕被天下百姓戳斷了脊梁骨!」
江瑞珩從算盤前抬起頭,兩眼亮晶晶的。
「老朽知道這書好賣,老朽是替學堂往後的路發愁啊!」
「路走寬了,才不怕有人堵路。」
宋予白站起身,抽出一支硃筆,在樣書的扉頁上重重寫下四個大字。
知行合一。
「方掌柜,你回去告訴外埠那些來信的商戶,白姨學堂從不藏私,方法就在書里,誰都可以學,誰都可以用,但若想拿白姨學堂結業的名頭在當地立館收徒,就必須把人送到京城來,在我眼皮子底下摸過生雞蛋,聽准了豬膀胱的脹氣聲,考過了三道生死實操關卡,我才給他發蓋了官防的文憑。」
方掌柜看著扉頁上筆力遒勁的字跡,喉嚨里發出長長的一聲喘息。
「老朽……老朽明白了,賣方子是下策,立規矩才是上策,山長好氣魄,老朽這就回南城安排加印五千冊!」
方掌柜捧著樣書,腳步飛快地衝出正廳。
窗外的老棗樹在寒風中搖晃著粗壯的枝椏,陽光穿透薄霧照在書案上。
傅烈從穿堂探進半個腦袋,手裡還攥著兩枚完好無損的生雞蛋。
「小姨母,我今天單手握蛋站樁滿了兩個時辰,一個都沒碎,能不能多分我一碗羊肉湯喝!」
宋予白側過身,視線落在他掌心微熱的蛋殼上。
「蛋殼沒裂,但手背青筋太硬,氣血浮躁,扣減半勺羊油,去伙房盛飯吧!」
傅烈咧嘴一笑,把雞蛋小心翼翼放進棉墊盒子裡,一溜煙沖向後廚。
「白姨,我也站滿了一個時辰,我能不能多加一塊紅燒肉!」
沈知鶴扔下手裡的蠶豆皮,拔腿就追了上去。
「沈知鶴!規矩第三條,長廊內禁止奔跑,今日晚飯扣減全部葷腥!」
顧承安握著戒尺,大踏步緊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