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絕,全都回絕,金陵周家出兩萬兩銀子要買咱們白姨學堂的牌匾,姑娘你當真連看都不看一眼!」
青杏兩手抱著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跨進門檻,木箱底部重重磕在青磚上,激起半寸高的嗆人灰土。
「兩萬兩銀子買一面桐木牌子,銀子沉得很,人命卻比紙薄。」
宋予白頭也沒抬,右手捏著青木筆,在攤開的宣紙上畫出一道筆直的墨線。
「金陵離京城有一千八百里,快馬跑斷腿也要七天,掛了白姨的招牌,若是那邊的大夫給發熱的毛娃灌錯了冷水,或是嬤嬤推腹按斷了軟肋骨,死的是江南百姓的命,砸的是我立了六年的門規。」
「可那是兩萬兩雪花銀啊!」
方掌柜從偏廳急匆匆邁步進來,身上的綢緞棉袍被寒風吹得鼓脹,手裡還攥著三封加急火漆信。
「宋山長,太原王氏、揚州鹽運副使、還有湖廣巡撫的內宅,三家聯名送來的拜帖還壓在老朽的案頭呢!」
「方掌柜的書坊如今兼著接官司的營生了?」
「老朽哪敢攬官司,可這三家信里寫得清清楚楚,不用您出京半步,只要學堂派兩個結業的嬤嬤去太原和揚州坐鎮,掛個白姨學堂分館的名頭,每收一個蒙童,兩成束脩直接解送京城恆豐銀號!」
沈知鶴剛從廊下轉進來,靴底帶著泥雪,大嗓門震得窗欞撲簌簌作響。
「算了吧方老頭,揚州鹽商的銀子燙手得很,去年我爹還在內閣查抄了三個兩淮運鹽使,他們送銀子是想拿學堂當避風港,誰耐煩給他們家那些驕縱小崽子擦口水擦屁股!」
「沈小少爺休要胡言,鹽商歸鹽商,開蒙是功德,怎麼就成避風港了?」
「功德?我祖父桌上的摺子堆了三尺高,全參揚州鹽商私占民田,他們若真懂功德,何不把米糧散給流民?」
顧承安跟在後頭跨進門,反手把沉重的防風棉簾拉緊,戒尺端端正正別在腰帶內側。
「學堂大規第三條,凡入學者必須核驗三代戶籍,外埠分館脫離京城直轄,戶籍公驗無法逐一勘合,若混入流民隱戶或罪官之後,順天府追究下來,按大曜律當連坐。」
「聽見沒有,承安十歲不到,把刑律背得比刑部主事還熟,方掌柜你還想哄著白姨去賺這等昧良心的錢?」
方掌柜急得直搓手,兩隻厚棉鞋在防滑磚上蹭出刺耳的沙沙聲。
「老朽不是圖銀子,是天下多少父母盼著學堂的法子救命啊!宋山長,您前頭那本幼科新論印了八千冊,早被外省的醫官搶空了,如今保定、濟南、武昌的客商堵在老朽書肆門口,不求開分館,哪怕只求山長去當地講學兩日,講一場就送白銀五百兩!」
「不去。」
宋予白擱下筆,目光落在箱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信札上。
「我只有一雙眼睛,兩條胳膊,京城學堂里三十八個孩子的脈案我還得天天覆核,去了武昌,後廚的清油誰來稱重,演武場的防滑磚碎了誰來補平?」
「山長,您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三十步見方的小跨院裡吧?」
「守住三十步見方,比在外頭虛張聲勢兩千里要踏實得多。」
江瑞珩邁著短腿從正房側門擠進來,懷裡吃力地抱著用藍布包著的厚帳簿,算盤在他腰間叮噹作響。
「方掌柜,我替白姨核算過差旅耗費了,去一趟金陵,四名護衛、兩名隨行嬤嬤、車馬草料、沿途驛站打點,來回耗時四十天,耗銀一百六十二兩四錢,而學堂停課四十天,三十八個學童的課業損耗,折銀合三百五十兩,里外里算下來是淨虧。」
「你這小娃娃怎麼連算盤帳都算到老夫子頭上了!」
「白姨教的,凡事不計損耗便是盲動,盲動必致虧空。」
宋予白從信堆里抽出一封沒有封口、紙張粗糙泛黃的信件。
「這是哪裡的信?」
「那是滄州一個民間善堂的劉穩婆托鏢局捎來的,沒銀票,就夾了三文壓歲銅錢,字也寫得歪七扭八,老朽原本想扔了的。」
「拿來。」
宋予白拆開粗麻紙,就著天光細細辨認上面笨拙的炭筆字跡。
「滄州去歲大水,善堂收留遺棄嬰童四十六名,因無防吐奶與排氣之法,入冬後咳喘窒息者十之二三,求白山長賜一張救命的排氣歌訣。」
滿屋子剛才還喧鬧的爭執聲低了下去。
沈知鶴收了臉上的嬉笑,探著脖子往信紙上看。
「四十六個……死了十幾個?」
「他們沒有太醫院的醫官,買不起陳太醫配的溫補散,更請不起京城結業的嬤嬤。」
宋予白將信紙平整地壓在算盤梁底下。
「方掌柜,分館我絕不開,講學也絕不去,但我准你做一件事。」
「山長您吩咐,只要能解這燃眉之急,老朽傾家蕩產也辦!」
「把這三年裡我給培訓班嬤嬤用的講義、圖譜、還有實操考核的三十二道規程,全部整理成冊。」
方掌柜眼睛猛地睜大。
「整理成冊?那可是咱們學堂立命的壓箱底本事啊!」
「印成教材,定名小兒保育通規,讓外埠的善堂、穩婆、民間醫館,人手一本。」
「這……這要定什麼價?那些豪商出得起五十兩一本,善堂可連五分銀子都掏不出!」
「按麻紙工本算,每本只收一錢銀子,滄州善堂這類的義舍,憑官府公驗文書,免費發放。」
江瑞珩手底下的算盤珠子啪嗒一撞。
「白姨,按一錢銀子核算,除去雕版、麻紙、松煙墨、還有江記車隊的運費,每本要虧損三分二厘銀子,若印一萬本,帳面立見虧空三百二十兩。」
「虧空的銀子,從江渡名下的書肆利潤里扣除兩成,剩下的由學堂鐵皮箱裡的現銀補齊。」
「江二爺會答應麼?」
沈知鶴撇了撇嘴。
「江叔叔精得跟狐狸一樣,讓他掏三百兩白銀補貼外省,怕是得心疼得拔光鬍子。」
「他會答應的。」
宋予白指尖扣在泛黃的滄州來信上。
「人命在手裡捏著,算盤就不能只算銅板的響聲,去辦吧,方掌柜,三天之內把初稿送來我審。」
方掌柜站在地當中,深深躬下腰去。
「老朽這就回書坊趕工,絕不耽誤滄州孩子的一口熱氣!」
青杏看著方掌柜急步退出的背影,小聲嘀咕起來。
「姑娘,把吃飯的家底全寫在紙上賣給旁人,往後全天下都學會了,咱們學堂還能成京城獨一份麼?」
「學堂從來都不是靠藏著掖著成獨一份的,承安,去把大班的案幾搬開,今日下午加練辨骨法!」
顧承安啪的一聲立正,戒尺貼緊褲縫。
「遵令,誰要是量錯了指寸,罰他手抄門規三遍!」